洞轉,又蹲下去看土,看著看著,手有點抖。
發掘是細活,急不得。
工作組在林子裡搭了個窩棚,吃住都在跟前。
順著墓道往下清,一鍬一刷,一寸一寸地剝,一天下不了多深,陳晨因著是報信人、又跟張武熟,留下打下手,遞筐、扶繩,順帶搭把手。
頭兩天清的是墓道、填土,還清理出零碎陶片、幾件銅車馬器。
到第三天,石門後頭,主墓室一點點露出來。
青銅器一件件起出來,編了號,登了冊。鼎、簋、壺、盤、匜,戈、矛、劍、鏃,玉器,陶器。
邵老數著鼎。
一,二,三……七尊列鼎。再數簋,六件。
七鼎六簋。
邵老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扶著筐沿,半晌沒說出話。
“諸侯。”他聲音發顫,“這是諸侯的規制。這地界,西周,是燕。”
清到第五天,起出來一尊大鼎。
鼎腹裡頭,鑄著一片銘文,邵老拿軟毛刷子,一點一點把泥剔開,湊得鼻子快貼上去,一個字一個字地認。
認著認著,老頭的眼淚就下來了,砸在鼎沿上。
“召公,封燕。”他聲音抖得不成調,“是召公封燕的事!頭一代燕侯!”
“燕國頭一段,史書上就那麼幹巴巴幾行字。”邵老抹了把臉,手按在鼎上,捨不得挪開,“這鼎上的字,是要改寫燕國史的東西。”
陳晨在旁邊搭手,沒吭聲。
墓裡的東西,三個月前他就一件件“看”過了,哪個方位還埋著什麼,他比邵老還清楚。
他卻得裝。
清到一半,邵老對著圖紙犯難,琢磨那套編鐘散在哪頭。
陳晨遞筐的工夫,狀似隨口:“邵老,我瞅著東邊那角土色不一樣,是不是還有東西?”
邵老半信半疑,叫人往東邊角上清,果然,一套散落的編鐘,一件件起了出來。
邵老回頭,上上下下打量陳晨。
“後生,你這眼力,跟誰學的?”
陳晨道:“早年跟個老師傅學過兩手認物件,平日裡也愛收點舊東西,瞎琢磨的。”
他點到為止,再不敢多說一個字。
看得太準,是要招疑的。
就這麼兩句,邵老已經把他當成了半個同道。
一個鋼廠後生,識得五花土、認得列鼎的規制、還瞅得出編鐘的方位,在一堆只會掄鍬的人裡頭,難得。
往後幾天,邵老逮著空就跟陳晨唸叨青銅、唸叨金石,從紋飾講到銘文,從這墓講到他年輕時跟過的幾位先生。
陳晨多半聽著,偶爾接一兩句,句句接在點子上。
墓裡的東西,金貴得沒法估。
主要不是實際價值,而是歷史文獻價值,畢竟並非所有青銅器都沒什麼實際價值。
工作組裡有人私底下嘀咕,亂世裡頭,這麼些寶貝,誰手腳不乾淨順一件走,神不知鬼不覺。
陳晨沒動一點心思。
他空間裡收著瓷器、玉件、字畫,是淘換來的、來路說得清的玩意兒,墓裡這些,是要登記造冊、上交國家的東西,一件都不能碰。
主要這東西到了幾十年後都不能買賣,除非走私到國外,他還不至於如此下做。
清點到末了,邵老對著登記冊皺眉。
那套編鐘,缺了一件,還缺一隻青銅酒盞,墓室破損處有沖刷的痕跡,早年雨水許是把零散的件兒衝出去過。
陳晨心裡有數,缺的兩件,正是三年前張武在溈友e撿的。
這些東西陳晨當時交給沈城了,沈城讓人轉交給淶水縣那邊了,他如實告訴老頭,原委都講清楚,張武從地裡撿的有功無過,他自己更不用說。
邵老去縣裡一查,真有,跟登記冊上缺的一比,嚴絲合縫。
那套編鐘,齊了。
老頭樂得直搓手,連誇張武覺悟高,回頭要給省裡寫報告,記張武一功。
張武撿了三年的“破銅爛鐵”,臨了落個上交國寶的功勞,撓著頭直樂。
又清了兩天,收了尾。
國寶裝箱,墊上舊棉絮,工作組要押回省裡。
臨走,邵老握著陳晨的手,留下省文管會的地址,叮囑他往後到了省城,一定去尋他喝茶、看物件。
“對了。”邵老臨上車,又回頭道,“房山那邊,琉璃河,這兩年也踩到點燕國的影子。要真挖出個燕都來,嘖……”
老頭說著,兩手一攤,上了車。
陳晨笑笑,應了一聲,沒接話。
陳晨回廠,照舊上他的班,又過了大半個月,省裡的表彰,送到了鋼鐵廠。
一紙獎狀,外加一封通報表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