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村，坐上來時的驢車，拄著旱菸袋，慢悠悠回去了。

    陳晨在供銷科，聽孫維民當新鮮事學了一遍，面上不動聲色，心裡頭門兒清。

    他原先盤算，鄉親們念段老虎的好，會齊口同聲說一個“平價”。

    真到了頭，鄉親們連這句好都不肯當面說，誰開了口，誰就把自個兒搭進去。

    一片啞默，反倒歪打正著，就結束了。

    這一關能過，紀老半真半假的說辭是一半原因，城關一片人的沉默是另一半原因。

    

    第293章 做傩奶?

    陳晨沒把心放回肚子裡。

    他現在知道是錢建國乾的，舉報落了空，鄉親們反倒護著段老虎，錢建國心裡怕是更不痛快。

    陳晨提起筆，在臺賬上記下新到的一批料，一筆一畫，穩穩當當。

    心裡卻思緒萬千，錢建國這個人，有點麻煩啊。

    段老虎的事，廠裡頭是定了論，在陳晨看來，事還沒完。

    段老虎那頭，批評教育、寫個檢討，算翻篇了。

    遞黑信的那頭，還沒查到是誰呢，谷振邦也說，不能這麼簡單結束。

    這年頭，誣陷不是小事。

    一封沒署名的條子，告人投機倒把、藉機斂財，是要往死裡整人的重罪，錢建國一連遞了兩封。

    真要坐實是他寫的，麻煩可不小。

    厂部定論那天，陳晨在外頭聽了個全，心裡頭早有了數，也想到辦法怎麼對付錢建國。

    下了班，他沒急著回家，在廠門口藏起來，意念盯著門口。

    沒過多久，錢建國出來了。

    陳晨遠遠走在錢建國身後，隔著幾十米，意念罩著，聽得真真切切。

    錢建國住在廠區西邊的家屬房，一排土坯平房，給廠裡劃分的地方，當時他是段長，自然能分到一間，現在犯了錯誤，也沒被收回。

    他家在最把頭。

    進了門，他把飯盒往桌上一墩，唉聲嘆氣。

    “這他媽都能沒事？批評教育？”他在屋裡頭轉來轉去，“姓段的一個搬料的，背景這麼大？”

    他婆娘在灶臺邊熱窩頭，沒敢接話，只低聲勸了一句：“都定了，你消停吧，你跟人家又沒仇，瞎折騰啥，當心惹禍上身。”

    “懂個屁！”錢建國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筷直跳，“婦道人家，頭髮長見識短！”

    炕角上，半大的小子縮了縮脖子，不敢出聲。

    錢建國越想越窩火。

    他錢建國哪點比段老虎差？

    段老虎一個混黑市、蹲過局子的，進廠當上正式工，出了投機倒把的事，屁事沒有。

    他錢建國規規矩矩當工段長，不就砌爐子的時候手鬆了一回，叫姓陳的半大小子捅出來，擼成了料場掃灰的。

    憑啥。

    憑的就是有人有背景、有人會鑽營。

    他老實，他吃虧，這世道，就是不讓老實人活！

    段老虎能沒事，準是有人在上頭壓著，壓得住保衛科的，廠裡頭還能有誰？廠長沈城，副廠長郭子旭。

    準是他倆收了好處，包庇了段老虎。

    包沒包庇，他一個字的憑據也沒有，橫豎，他認定了就是這麼回事。

    衚衕裡頭，陳晨靠著牆根，聽得直想樂。

    這人，把自個兒的慫、自個兒的眼紅，全栽到旁人頭上，栽到廠長身上，還栽得理直氣壯。

    錢建國抱怨夠了，從炕蓆底下摸出紙筆，就著煤油燈，趴在桌上又寫。

    他把段老虎投機倒把的舊事又碼了一遍，末了，把廠長沈城、副廠長郭子旭包庇壞分子，也寫了上去。

    證據？哼，反正我是偷偷舉報！

    寫完，他對著燈看了兩遍，摺好，揣進貼身的衣兜，吹了燈，睡下。

    天太晚，今兒是送不出去了。

    陳晨在衚衕裡站直身子，轉身走了。

    第二天，陳晨起了個大早，比錢建國還早，遠遠守在家屬房外頭。

    天剛亮，錢建國出了門。

    他沒往別處去，先進了廠，揣著的條子，卻沒往保衛科送。條子上寫了沈城、郭子旭，再往廠裡遞，是自尋死路。

    陳晨在遠處看得分明，心裡頭笑了笑，他猜得到，錢建國這是準備直接告到縣裡去。

    他要是堂堂正正、署上大名去舉報，興許還真有點麻煩，可他呢？做傩奶摚仡^露尾，揣著張不敢署名的條子，鬼鬼祟祟要往縣裡捅。

    呵。

    匿名，挾私，誣陷。三樣湊齊，錢建國揣在兜裡的，哪是告人的狀，分明是找死。

    陳晨沒再看，轉身去找段老虎。

    歇晌，料場後頭老地方，看清附近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