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來人往,沒一個透著不對勁。
歇晌前,他在料場掃到了錢建國。
錢建國蹲在料堆邊上抹汗,一身黑灰,打從煉鐵車間的工段長降成料場雜工,人也蔫了,沒了從前的精神頭。
陳晨心裡頭掠過一個念頭。
當初揭穿摻次磚、把他弄到這步田地的,會不會記恨上自己?
念頭剛冒出來,又被否定。
他不知道錢建國心眼小不小,但錢建國不可能知道自己和段老虎賣糧食啊,這事即便親近的人都不知道,就那幾個人。
兩人在廠裡都不怎麼接觸,私下接觸也是偷偷的。
陳晨掃了掃錢建國,又掃了掃不遠處倒料的段老虎。
一個在料堆這頭,一個在料斗那頭,各幹各的,沒說過一句話,沒打過一個照面,一個降了職的煉鐵工段長,一個搬料的,八竿子打不著。
陳晨收回意念,沒再多想,往供銷科去了。
他不知道,頭兩年糧食緊的時候,錢建國家裡也上黑市買過段老虎的糧。
歇晌的時候,陳晨沒在食堂多待。
他算準了段老虎打飯的點,在料場後頭堆煤渣的小道上等著,順手放意念掃了一圈,五十米內沒旁人。
段老虎扒拉完飯出來,見是陳晨,腳步頓了頓,左右瞄一眼,才走過來。
“陳兄弟。”
陳晨點頭道:“老段,這兒沒人,說兩句。”
然後他把紀老那套理論,一條一條說給他聽。
事沒那麼兇;趁這兩年政策松、趕在風聲收緊前了結。
他賣的是平價糧、不牟利、多收的是舊物,夠不上投機倒把的重罪。
來路咬死是香港客商帶來的,人早走了,查不到,眼下千萬別動,保持乾淨,連給人捎袋東西都不許。
“紀老說了,真查到他頭上,他認這個中間人。”陳晨壓低聲音,“他一把年紀,不怕。”
段老虎繃了幾天的肩膀,慢慢鬆下來些。
“我這幾天,覺都睡不囫圇。”他搓著手,“聽陳兄弟一說,心裡頭有底了。”
“還有一句,你聽好。”陳晨沒就此打住,“一味瞞著,不是長久的事。”
段老虎一愣。
“宋科長能把頭一封壓下來,是念著跟你的交情,遞條子的人要是見沒動靜、起了疑,繞過廠裡,直接把狀告到縣裡去呢?”
“到了縣裡,就不是宋科長一句話壓得住的了,出了廠這道門,誰也罩不住你。”
段老虎的臉又白了幾分。
“那……那咋辦?”
“你尋個空,跟宋科長透個底。”
陳晨輕聲說道:“別死壓著。挑個合適的時機,由廠裡自個兒把它擺出來,定個輕的、了了它,主動權攥在自己人手裡,才穩當。”
段老虎品了半天,重重點頭:“我懂了,尋空就找大成說。”
“不急在一時,穩住,別自亂陣腳。”
兩人一前一後,從煤渣道上分開走。
當天後晌,段老虎尋了個空,到保衛科找宋大成,把陳晨的意思一說。
宋大成沒吭聲,半晌,從抽屜裡把那張沒署名的條子取出來,看了看,又擱回去。
壓,壓不了一世,這個理他比段老虎還清楚。
主動往上報,等於他親手把段老虎兩年前的舊事翻出來、坐實了。
銷燬更不成,白紙黑字一張舉報信,他一個保衛科副科長私自毀了,真有那麼一天捅出來,頭一個擔包庇罪名的就是他。
宋大成把條子在抽屜最裡頭壓平。
事來了,它在,沒人問,它就放著。
進退都留著餘地,真追究起來,他也沒多大責任,最多一句,我沒注意。
至於陳晨托段老虎帶來的那句話,挑個合適的時機由廠裡自個兒擺出來,宋大成記在了心裡頭。
火候沒到,再等等。
日子一天天過。
錢建國在料場掃料、歸堆,眼睛沒閒著,有事沒事往段老虎那頭瞟。
一天,兩天,三天。
段老虎照舊扛筐倒料,該吃吃該睡睡,挺著大肚子的媳婦還來廠門口給他送過一回飯。
屁事沒有。
錢建國心裡頭那把火,越燒越旺。
條子是他親手塞進保衛科門縫的,怎麼石沉大海,連個響兒都沒聽見。
是沒人當回事,還是壓根沒遞到該看的人手裡?
他一個料場雜工,摸不著保衛科的門道,也想不到中間有人壓著,只覺著自己白費了半天勁。
咽不下這口氣。
錢建國又熬了兩個晚上。
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