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段老虎連連應著。
陳晨沒多留,跟他道了別,往郵局那頭去。
郵局這個點剛開門。
陳晨進去的時候,甄惜正套著藍布套袖,在右邊視窗裡頭歸置一沓匯款單。
聽見動靜她抬了下頭,看清是他,眼睛彎了一下,跟著收住了。
“回來了?”
“昨兒回的。”陳晨走到視窗跟前,把一個油紙包擱在臺面上,推了進去,“唐山的麻糖,給小雙帶的。”
甄惜的手在那紙包上頭停了停。
火車出門前他隨口應下的那句話,她記著,沒想到他也記著。
“他吃不了這麼多。”甄惜嘴上這麼說,手卻把紙包收到了視窗裡頭,擱得穩穩的,“慣得他。”
“小孩子嘛,嘴饞。”
甄惜捻著匯款單,眼睛落在單子上頭,話卻沒斷。
“唐山遠不遠?這一趟跑了大半個月。”
“不算近,辦事順當。”陳晨倚著窗臺,把唐山的見聞揀能說的說了兩句,礦區的煙囪,鬼市上頭淘的舊物件,火車上碰著的事。
師父那頭,妮兒那頭,他沒提。
甄惜聽著,手底下的活沒停,偶爾“嗯”一聲。
說了幾句,視窗外頭來了個寄包裹的,陳晨往後讓了讓。
“我去廠裡了。”
“去吧。”甄惜抬眼看了他一下,“跑了一圈,瘦是沒瘦,黑了。”
陳晨笑了笑,沒接話,轉身出了郵局。
到了廠裡頭,先去供銷科。
“以鋼換磚”的條陳,這兩天馬德厚正領著人擬。比價怎麼定,一噸鋼頂多少塊磚,數量、交割的期限、誰出哔M,一條一條地計較。
陳晨跑過唐山,跟馬家溝那頭的底細最熟,馬德厚把他拉過去對數。
兩個人就著一張草紙算了半晌,把條陳的框架理順了,謄清了報上去,剩下的就是等縣裡頭批覆。
“這事成了,往後你這採購就好做了。”馬德厚把算盤一推,難得地舒了口氣,“不用月月去求那點指標,看人臉色。”
“批下來還得有日子。”陳晨把草紙收了,“縣裡頭走流程,急不得。”
晌午在廠食堂吃的飯。
食堂大鍋裡頭熬的菜湯比前兩年稠了些,窩頭管夠,牆上的小黑板寫著當天的供應。
來打飯的工人端著搪瓷缸子排著隊,說說笑笑,比困難那兩年的死氣沉沉,活泛多了。
廠子是活過來了。
頭一爐鋼出來往後,生產的勁頭一天比一天足,車間裡頭機器響著,高爐那頭的煙囪整日整夜地冒煙。
下晌,陳晨被馬德厚支去高爐那頭辦點事。
軋鋼車間軋出來的樣鋼,得送一段去給煉鐵那頭的工程師瞧瞧成色,順道商量以鋼換磚裡頭鋼材規格的事。
高爐立在廠區西頭,一座小高爐,鐵殼子的爐體外頭纏著冷卻的水管,爐前出鐵口那一片,地上結著一層黑亮的鐵渣。
東北來的韓工正在爐前轉,幾個爐前班的師傅圍著出鐵口忙活,為首的是個姓蔡的老師傅,臉膛讓爐火烤得紅黑,眉毛都燎短了一截。
陳晨把樣鋼遞給韓工,兩個人就著鋼材的規格說了幾句。
說話的工夫,他的意念順著習慣,漫不經心地在高爐那一片散開。
意念掃過爐體的時候,停住了。
爐缸的右下側,靠近出鐵口往裡頭一截的地方,那一塊爐襯不對。
陳晨的心裡頭咯噔一下。
他對爐襯這東西熟。
這座爐子前陣子大修,砌爐襯用的耐火磚,正是他從唐山辦回來的那一批,標號、厚薄,他驗貨的時候一塊一塊過過手。
按理說,那一塊的爐襯該有正常的厚度。
可意念探過去,那一截的爐襯薄得不正常,讓鐵水日積月累地侵蝕、沖刷,已經薄了一大半,裡頭還透著一股子比別處更燙的紅。
再薄下去,爐缸就要燒穿。
燒穿就是跑鐵。
上千度的鐵水從爐缸的窟窿裡頭噴出來,爐前這一圈人,一個都跑不掉,那就是巨大的事故,大到影響整個廠子的命脈。
陳晨收住了跟韓工說鋼材的話頭。
他往爐子那一側走了兩步,蹲下身,裝作看地上的鐵渣,意念又仔仔細細地在那一塊爐襯上頭過了一遍。
沒看錯。
那一塊的侵蝕比旁處快得多,薄得嚇人,燒穿是早晚的事,就看是今天還是明天。
“韓工。”陳晨直起身,把人往爐子右下側那塊引了引,“您過來瞧瞧這塊爐殼。”
韓工跟過來,順著他指的地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