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念在絹上頭過了一遍,絹的老化是從裡往外的,是幾輩子傳下來的真東西,不是新做舊的。
“這一軸呢?”
老者看了畫一眼,又看了看陳晨,停了一停。
“五塊。”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後生,你識貨。這是我家老爺子早年間收的,擱箱底壓了幾十年,我也捨不得,家裡頭老伴病著,等錢抓藥,沒法子。”
陳晨沒還價。
他從兜裡頭數出七塊錢,連著青花罐子一併要了,遞過去。
老者接錢的手穩,臉上沒什麼大的起伏,把罐子用舊報紙裹了,畫軸重新卷好,拿一根布條繫上,雙手遞過來。
“東西到了識貨人手裡頭,是它的造化。”
陳晨把物件收進挎包,心裡頭清楚。
眼下這年月,這一罐一畫擱在舊貨攤上,統共值不了七塊錢,沒人當回事。
再過幾十年,這樣的民窯細路和有來歷的舊畫,論起價來,是要拿萬字打頭的,要是官窯,就是百萬起步了。
好東西從來都是好東西,值錢不值錢,看的是希有程度,當然也看時代。
陳晨起身要走,旁邊湊過來一個人。
中年人,四十上下,穿一身半舊的中山裝,手裡頭也拎著個布包,方才一直在不遠處的幾攤上看貨。
“後生眼力不錯。”他朝陳晨手裡頭的挎包點了點頭,“這一攤我瞧了兩輪,沒敢下手,老畫吃不準,讓你撿了去。”
“撞上了,邭狻!标惓啃α诵Α?
兩個人就著散市的工夫搭了幾句。
中年人姓孟,在津門文物商店做收購的事,平日裡就愛往鬼市上頭轉,淘換些散落在民間的舊物件。
聽陳晨一口外地口音,問他打哪兒來。
“外地人,出差路過,住在城裡頭一個長輩家。”陳晨沒說具體是哪的,津門口音他學不出來,被人認出外地很正常,但交實底就沒必要了。
“看你年紀不大,眼力還不錯。”老孟從兜裡頭摸出一張寫著字的紙條,把地址寫給陳晨,“往後你再來津門,得空到文物商店來尋我。你這眼力,咱們能聊到一塊兒去,手上有看不準的物件,我也能幫你掌掌眼。”
陳晨把紙條收好,道了謝,他哪有什麼眼力,主要靠意念。
天大亮了,鬼市散盡,收攤的人都走光了,衚衕裡頭空落落的,只剩下滿地的舊報紙被晨風吹得翻卷。
陳晨往師父住處走。
回到小院的工夫,王子平已經起了,正在院裡頭打拳。
周鐵柱在灶上熬著粥,王振海在井臺邊上打水。
見陳晨進來,王子平收了勢。
“一大早不見人影,逛鬼市去了?”
“去開了開眼。”陳晨把挎包裡頭的青花罐和畫軸取出來給師父看了看。
王子平接過那畫軸展開半幅,看了看落款和朱印,點了點頭。
“有些來歷。擱著吧,是個念想。”
王子平也不在意,他不知道幾十年後這種東西值多少錢,這輩子見過的好東西太多了,這玩意不算啥。
他沒多說,轉身進了屋,從書案上頭拿起一張摺好的紙,遞給陳晨。
“昨兒答應你的方子,我抄好了。”
陳晨雙手接過。
王子平把方子上頭的幾味藥一味一味地跟他講,哪味養陰潤肺,哪味健脾培土,怎麼君臣佐使地配,煎服的火候、先下後下的次序,又叮囑了忌口和調理的章程。
“這方子平和,扶正養底子,擱在癆病、虛損上頭打底子使,不傷人。”
“你拿去對著醫理慢慢琢磨,光記方子沒用。”
“記下了。”
陳晨把方子仔細摺好,跟那本針灸醫案一道收進了挎包貼身的位置。
時辰不早了,他得趕車。
“師父,那我就走了,轉車回易縣,廠裡頭還有一攤子事。”
“去吧。”王子平擺擺手,“路上看好東西,到了給家裡頭捎個信。常來津門。”
周鐵柱盛了一碗粥要他墊墊肚子,陳晨喝了大半碗,又往嘴裡頭塞了個餅子,背起包袱,跟師兄弟道了別,出了院門。
巷子裡頭的青石板上落著一層薄薄的晨露。
陳晨剛走出院門沒幾步,迎面巷口過來三個人,走得急,又走得沒底,到了巷子當中站住,四下裡張望,像是在尋門牌。
一個漢子,一個女人,女人懷裡頭抱著個孩子。
陳晨腳下頓住了。
是火車上那一家子,趙大偉,他媳婦,還有那個七歲的小丫頭趙妮兒。
趙大偉也瞧見了他,先是一愣,跟著臉上有了認人的神氣,幾步趕過來。
“陳同志!是你!”他聲音都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