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撒了一地,車上都看見了,他如果無動於衷,有人舉報,倒霉的就是他了。
“沒證明就是違規,糧食先暫扣,人登個記,到了終點站移交車站派出所處置。”矮胖檢查員說著已經彎腰去拽那麻袋。
男人一把抓住袋口,攥得死死的不鬆手。
“同志,求求你,這糧食要是沒了,孩子的病就瞧不成了……”話到末了帶了哭腔。
滿車廂的人都瞧著,沒一個吭聲。
陳晨坐在對面,一直沒動彈。
這事他大可以不沾手。
他自個兒乾的勾當比這大得多,經段老虎的手倒出去的糧食論萬斤算,跟腳底下這三十斤苞米一比,他才是正經的糧販子,分別只在他有空間兜著底,查不到頭上。
他抬眼看了看那小丫頭。
縮在她娘懷裡,瘦得脫了相,一雙大眼睛怯怯地望著穿制服的人,嘴角上頭那點血還沒擦乾淨。
陳晨站起身來,從兜裡掏出介紹信和工作證,遞到高個檢查員手裡。“同志,我是易縣鋼鐵廠供銷科的,出差辦完事回程。”
檢查員接過去看。
正經國營大廠的工作證,介紹信上蓋著鮮紅的公章,名字、單位、事由寫得齊全。
不過他沒懂陳晨什麼意思,有些疑惑道:“同志,你有事嗎?”
陳晨道:“這一家的光景我路上聽了幾耳朵,孩子確實有病,你們也都瞧見了,咳血。莊稼人不懂這些門道,不曉得呒Z食要先開調咦C明,不是成心違的規。”
“你們登個記,批評教育也就是了,這點糧食也夠不上倒買倒賣,不夠車票錢的,是人家孩子的救命錢,這事真傳揚出去,鐵路上的名聲也不好聽。”
陳晨說完這句話,靠近那檢查員,在對方耳邊道:“我看了這孩子,估計肺癆,有些麻煩,你通融下吧。”
末一句話點在了節骨眼上。
困難年月,各家單位各條線上都在講為人民服務,真把一個帶病孩子上醫院的莊稼人家口糧全給扣了,萬一被人寫信告到上頭去,誰臉上都不光彩。
兩個檢查員對了個眼色。
高個的遲疑了幾秒,提筆在本子上記了幾行,把介紹信還回陳晨手裡,“行,登個記,教育教育。糧食……帶走吧。”
糧食保住了,一粒沒少。
男人愣了一下,紅著眼圈站起來,彎腰就要給陳晨作揖。
陳晨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沒讓他彎下去。“別,坐你的。”
檢查員往車廂那頭去了,對面的人鬆了口氣。
男人坐回去,手還在抖,女人抹了兩把眼淚,從兜裡摸出半塊水果糖往陳晨手裡塞,陳晨擺手拒絕。
小丫頭靠在她娘懷裡,咳是不咳了,臉色比方才更白,剛才那一通折騰把她那點精神耗去了大半。
男人緩過勁來,跟陳晨說了幾句家裡的事。
他叫趙大偉,唐山底下一個縣裡的莊稼人,早年也在礦上扒過兩年,後來回了村,閨女叫趙妮兒,今年七歲。
打去年冬天起咳嗽,起初當是著了涼,熬碗薑湯灌下去就完事,後來越咳越兇,咳出血絲來了,背到縣衛生院去瞧,大夫說怕是肺上的毛病。
勸他們上大醫院查一查,衛生院這條件查不了,開了張轉缘臈l子,讓奔津門總醫院。
可瞧病要錢,查也要錢,住院要錢,藥錢更是個無底洞,家裡翻了個底朝天也湊不出幾個,只能把口糧省下來揹著,盤算著到津門尋個地界賣了換錢。
陳晨聽著,沒動聲色,他大概知道病情,但也不好多說。
方才拿意念把這孩子的肺探過,兩片肺葉的上半截肌理已經變了樣,不是剛起頭的那點浸潤,隱隱有了發硬的跡象,病程拖得不短了,少說大半年。
肺癆到了這一步,確缘门钠硬樘担_粤擞面滭q素配異煙肼一道治,療程頂少半年,當中斷不得藥。
更要緊的是,藥便是湊齊了,這孩子的底子也太薄。
常年吃不飽,氣血兩虧,身上一點抵抗的力氣都沒有,那些藥一邊殺病一邊傷肝傷腎,大人扛得住,一個七歲的、瘦成這副模樣的小丫頭,未必扛得過去。
王子平的醫書裡有一句他記得清楚,‘治病先治本,本虛則藥反為害’。
這孩子的本,虛到了根上。
陳晨猶豫一會,做了決定,這種病他肯定沒辦法治療,必須得去大醫院。
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一樣了。
趙大偉座位底下除了麻袋,還塞著一箇舊帆布包,包裡頭是換洗的衣裳和一個軍用水壺,部隊上退下來的舊物件,綠漆剝得只剩斑斑駁駁幾塊,擰著個鋁蓋子。
意念探過去,壺裡還剩大半壺水。
陳晨閉上眼,腦袋偏向車窗,做出打盹的樣子。
意念一動,將壺裡的水收入空間一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