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這個背景應該不差,不然這年頭誰給他開介紹信?
晚上兩人躺在各自床上說閒話,吳胖子提了一嘴。
“你要是想逛逛,明早四五點鐘去老城那邊,鐵道口往南拐,有個地方,天不亮開,天一亮散,賣舊貨的,啥都有。”
“鬼市、鴿子市?”
“嘿,你還知道這個,”吳胖子翻了個身,床板嘎吱響了一聲,“去的話當心錢包,那地方人雜。”
第二天凌晨四點,陳晨就出了旅社。
天很黑,街面上一個人影都沒有,路燈隔老遠一盞,光暈昏黃,飛著蛾子。
順著吳胖子說的路走,過鐵道口往南拐,走了一刻鐘,遠遠看見前頭有人影晃動,地上有光在閃。
到了地方,是一片鐵道邊上的空地,碎石子鋪的,旁邊是一排廢棄的倉庫,鐵皮頂子鏽了大半。
空地上已經有二三十個人了,蹲著的、站著的,三三兩兩散開,中間留著過道,地上鋪著舊報紙和麻袋片,上面擺著各式各樣的東西。
沒人大聲說話,討價還價都壓著嗓子,嘟嘟囔囔的,偶爾有人打一下手電筒,光柱子在地面上掃過去,照亮一片鍋碗瓢盆,又滅了。
陳晨蹲下來,一攤一攤地看。
大部分是日用舊貨,搪瓷臉盆磕掉了漆的、鋁鍋缺了把的、補了又補的膠鞋、半新不舊的軍用水壺、幾雙布鞋擺成一排。
有個老頭面前鋪著一條毛巾,上面擱了三四把舊剪刀和一盒鏽了的螺絲釘,也不知道賣給誰。
角落裡一個老太太面前擺著幾件銅器,一個銅墨盒、一個銅手爐、兩個銅菸嘴。
陳晨蹲到跟前,拿起銅墨盒翻了翻。
盒面上刻著山水,松樹底下一個老頭拄著拐往橋上走,刻工利落,線條幹淨,包漿厚實,銅色發暗紅,摸上去滑溜溜的,是上了年頭的東西。
翻開蓋子,裡頭還殘著幹了的墨跡,黑乎乎的一層。
“多少錢?”
“三塊。”老太太的聲音啞啞的。
陳晨掏出三塊錢遞過去,把墨盒揣進了兜裡。
銅墨盒這東西,在幾十年後的古玩市場上能賣幾百到幾千塊,刻工好的、名家刻的,上萬的都有。
眼下三塊錢,一頓飯的價,隨手就買了。
又轉了兩攤,沒什麼看得上眼的。
快走到空地邊上的時候,靠著一堵矮牆根底下,一個人蹲在那裡,面前鋪著一塊乾淨的藍布,上面只擺了三樣東西:一個瓷碗、一方硯臺、一個木匣子。
跟周圍的雜貨攤子完全兩個路數。
蹲著的人三十出頭,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棉布褂子,臉瘦。
陳晨走過去蹲下來。
先拿瓷碗,翻底,“大清乾隆年制”,六字三行,青花款。
碗拿在手裡掂了掂,意念透過去掃了一遍,胎質粗了點,釉面的氣泡分佈不均勻,款識的“乾”字寫法跟真品有出入。
後仿的,民國仿前清,仿得不算粗糙,擱在地攤上唬外行夠了,行家一上手就能分辨。
他不算行家,但過手多了,總結出一點經驗。
擱下碗,拿硯臺。
歙硯,石質細膩,硯池裡有天然的金星紋,星星點點散在墨池底部,對著手電的光看,暗綠色的石面上金點子閃了幾下。
硯背刻了一首五言小詩,落款模糊了,剩半個字,辨不清。
硯臺應該是真東西,年頭也夠,值幾個錢。
陳晨把硯臺放回藍布上,看向木匣子。
“開啟看看行嗎?”
男人抬了一下眼,點頭。
木匣子是老紅木的,合頁銅釦,做工講究。開啟來,裡面墊著舊棉花,棉花上頭擱著一枚印章。
壽山石。
陳晨把印章拿起來,指腹碰到石面的瞬間,涼意沁進來,油潤,沉手。
石頭是半透明的,迎著天邊剛泛白的光看過去,裡頭通透得很,顏色黃中泛橘,濃淡交融。
頂上雕了一隻蹲獸,蹲獸的毛髮絲絲縷縷刻得分明,四爪收在身下,腦袋微微偏著。
意念穿透過去,石質內裡乾乾淨淨,沒有裂紋,沒有雜質,純淨通透。
田黃。
他把印章翻過來,底面刻著四個篆字,筆畫繁複,他只認出一個“齋”字,其餘三個吃不準,刀法深峻老辣,收放之間乾脆利落。
“這個多少錢?”
男人沒有馬上開口,手指頭搓著藍布的邊角,搓了好幾下。
“你給個數。”
陳晨想了想,從裡頭口袋裡掏出錢來,數了十塊,遞過去。
十塊,一個普通工人小半個月的工資了。
男人看著那十塊錢,手停在半空,過了幾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