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晨退到道口邊的石墩上坐下,掏出一個棋子燒餅。
燒餅外皮酥,一咬掉渣,裡頭是椒鹽芯,香。
車皮從眼前一節一節地過,他數著,數到四十七節,燒餅吃完了,車還沒調利索。
又等了一袋煙的工夫,欄木抬起來。
馬家溝到了。
老遠先看見煙囪,三根,豎在一片窯頂中間,窯是馬蹄形的老窯,一座挨一座,窯頂的瓦讓煙燻得烏黑髮亮。
廠門口的路讓叽u的馬車和卡車壓得坑坑窪窪,路邊的楊樹葉子上落著一層白灰。
門衛驗了介紹信,往裡一指:“供銷股,辦公房東頭第二間。”
供銷股的屋子不大,一張辦公桌,一個檔案櫃,櫃門上的漆掉了幾塊,桌後坐著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洗白的中山裝,胳膊上套著藍布袖套,正撥算盤。
“同志,您貴姓?”
“姓郭。”算盤不停,“什麼事?”
陳晨把介紹信和廠裡的聯絡函遞過去。
“易水縣鋼鐵廠的,採購耐火磚,高爐爐襯用,粘土磚,數目和規格都在函上。”
郭股長放下算盤,接過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看完,推回來。
“計劃內的排產,排到秋後了,計劃外,一塊沒有。”
“郭股長,我們爐子等著用,能不能勻……”
“勻不了。”郭股長把算盤又撥上了,“前頭排隊的十幾家,誰不等著用?誰來都說爐子等著用,我給你勻了,前頭那十幾家怎麼辦?”
陳晨掏出煙,遞過去。
“上班不抽。”
煙又揣回來了。
“郭股長,您看這樣行不行,我們廠裡……”
“同志。”郭股長抬起眼皮,“你介紹信是真的,函是真的,難處也是真的,但是章程就是章程,我這兒沒有計劃外的磚,你跑十趟也是這句話。”
話說到這份上,沒法接了。
陳晨站起來,把介紹信收好。
“那打擾您了。”
“不送。”算盤珠子噼裡啪啦地響。
吃了個閉門羹,出了辦公房,日頭到了頭頂。
回城的班車下午才有一趟,陳晨不急著走,在廠區外圍溜達。
窯區那邊熱氣蒸人,出窯的工人推著小車,一車一車的磚往場院裡碼,光著膀子,脊梁上的汗道子混著磚灰,一道紅一道白。
場院南頭有一片背靜地方,靠著圍牆,碼著幾十垛磚,垛上苫著油氈和苫布,繩子捆得結實,苫布上落的灰比別處厚。
兩個窯工蹲在牆根背陰處歇晌,說話沒避人。
“下晌還得把南頭的苫布倒一遍,繩子糟了。”
“倒它幹啥,壓大半年了,又沒人拉,白費那個勁。”
“上頭叫倒就倒唄,貨在一天就得看一天,爛在咱手裡算誰的?”
陳晨從牆根外頭走過,腳步沒停。
意念探過去。
苫布底下,磚,碼得整整齊齊,一垛挨一垛,粗粗掃了掃,四十多垛,全是成品,垛底下墊著枕木,乾乾爽爽。
壓了大半年沒人拉的貨。
他繞著場院又走了半圈,記下位置,去等班車了。
下午回了城,陳晨沒回旅社,奔了開灤。
鍋爐房好找,順著大煙囪走就行。
門口一個燒火工正在倒爐渣,陳晨上前打聽:“趙長貴趙師傅家住哪,勞駕您給指指。”
“老趙頭?”燒火工直起腰,“你是他什麼人?”
“火車上認識的,他讓我有事來尋。”
“嗨,那是俺師爺。”燒火工樂了,拿鐵鍬往東一指,“工房區第三排,門口有棵棗樹的就是。”
棗樹底下,趙長貴光著膀子在院裡編筐,看見陳晨,眼睛一亮。
“小夥子,這麼快就尋上門了?”
“趙大爺,無事不登三寶殿,碰釘子了。”
“進來說。”
院裡坐下,趙長貴的老伴端了涼白開出來,陳晨把馬家溝的事從頭說了,說到南頭場院那片苫著的磚垛,又把窯工歇晌的閒話學了一遍。
“壓了大半年沒人拉的貨,您給琢磨琢磨,這是怎麼一回事?”
趙長貴停下手道:“這事俺還真知道點。”
他一拍大腿,“去年口北那邊一個縣的鋼廠,訂了好大一批磚,磚燒出來了,那廠子下馬了,人散了,貨沒人提,款沒人結,就壓那兒了。馬家溝管窯上的老侯,跟俺打了半輩子交道,開灤的磚回回是俺們爺倆對的接,他喝了酒就罵這批貨,說供銷股月月挨點名,清倉核資查下來,頭一個挨訓的就是他們。”
陳晨把缸子裡的水喝完,“趙大爺,明天能不能勞您的腿,引我見見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