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開起來,節奏單調,哐當,哐當。
列車員提著把大鐵壺過來倒水,誰有缸子給誰倒,熱氣順著人縫往上冒。
查票的來了。
列車員前頭查票,後頭跟著個戴紅袖章的,挨著個兒看行李。
輪到這邊,紅袖章用腳碰了碰麻袋。
“誰的?”
“我,我的。”莊稼漢的腰一下繃直了。
“裝的什麼?”
“紅薯幹,自家曬的。”
“解開看看。”
麻袋解開,裡頭確實是紅薯幹,黑乎乎的卷著邊。
“哪來的?往哪送?”
“隊裡分的,給城裡閨女送去,她坐月子……”莊稼漢從懷裡掏出一張紙,疊得四四方方,展開了遞過去,“大隊開的證明,您看。”
紅袖章把證明看了一遍,又翻了翻麻袋底,沒夾帶別的,把證明還了回去。
“行了,繫上吧。”
莊稼漢系麻袋口的時候,手指頭都在抖。
紅袖章轉過來,看了看陳晨的挎包和腳邊的提包。
陳晨把介紹信掏出來,遞過去。
“易水縣鋼鐵廠的,去唐山採購。”
紅袖章掃了一眼,公章清楚,態度立馬不一樣了。
“鋼鐵廠的同志啊,去唐山進貨?”
“耐火磚,爐子上等著用。”
“好好好,工業要緊。”介紹信遞回來,紅袖章往前走了,背影都客氣了幾分。
對面的莊稼漢看著這一幕,眼神里有點羨慕,又有點說不出的別的什麼,低下頭去摸了摸麻袋。
陳晨把介紹信收好,靠著窗框看外頭。
鐵路兩邊的莊稼地一塊一塊往後退,玉米才到膝蓋高,地裡有人鋤草,直起腰看火車,手搭在眉稜上,一動不動地看,火車過去了還在看。
電線杆子一根一根閃過去,電線一起一伏,像誰拿手指頭在天上劃線。
京城站換車,等了三個鐘頭。
站臺上人來人往,大喇叭裡的女聲一遍一遍地報車次,字正腔圓。
陳晨蹲在牆根啃了個貼餅子,就著開水,看搬吖だ桨遘噺母斑^,車軲轆壓在站臺磚上,隆隆地響。
出站口的方向人流湧動,他看了一眼,沒動地方,進了換乘的檢票口。
去唐山的車是京山線,過午發車,人比來時那趟還多。
陳晨的座挨著過道,鄰座是個老頭,六十上下,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胸前兩個口袋都磨出了毛邊,腳邊一個帆布提包,上車就掏出旱菸袋,裝了一鍋。
“同志,借個火。”
陳晨沒火柴,不過旁邊人遞了一根。
老頭點上煙,吧嗒了兩口,眯著眼上下打量陳晨。
“小夥子哪去?”
“唐山。”
“巧了,俺也回唐山。”老頭一口古怪的唐山腔,陳晨記憶裡,唐山應該不說‘俺’吧?
但老頭把“我”說成“俺”,尾音還往上挑,“去保定看俺閨女,住了半個月,住不慣,小夥子去唐山幹啥?”
“出差,廠裡採購。”
“哪個廠?”
“易水縣鋼鐵廠。”
“鋼廠!”老頭眼睛亮了,拿菸袋杆點了點自己胸口,“俺開灤的,下了三十年井,去年才退下來。買啥去?”
“耐火磚,還有工業用品,不好說了。”
耐火磚沒啥不能說,現在磚雖然缺,但不至於保密,其他的他就沒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