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晨在路邊站了一下。
看到了段老虎。
在料場那頭,推著一輛獨輪車,車上碼了半車焦炭,從堆場往車間方向走。
穿著一件藍工裝,原本什麼顏色已經看不出來了,黑灰撲了一層又一層,頭髮眉毛上都是灰,整個人跟從煤堆裡刨出來的一樣。
第一批招工過了政審之後,段老虎被分到了配料車間物料搬呓M,乾的是廠裡最苦最髒的活。
給破碎機喂料、搬鐵礦石和焦炭、清理料倉,一天下來從頭黑到腳。
段老虎推著車經過陳晨跟前,眼角掃了他一下,沒打招呼。
在廠裡兩個人很少來往,畢竟有些秘密,要稍微避諱一點。
陳晨也沒多看,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後面有人跟上來。
“哎,同志,借個火。”
陳晨回頭。
段老虎把獨輪車停在路邊,從兜裡掏出一支皺巴巴的煙叼著,湊了過來,周圍沒人,最近的工人在二十多米外的料場上裝車。
陳晨從兜裡摸出火柴盒遞過去。
段老虎接過去劃了一根,點上煙,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裡鑽出來,混著臉上的黑灰,整張臉灰撲撲的,只有眼睛亮。
“乾的還行?”
“還行啊,累了點,但也挺踏實的。”
“嗯。”
段老虎把火柴盒還給他,又吸了一口煙,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的灰。
“走了。”
轉身走了,拎起獨輪車把手推走。
供銷科採購回來的那些配件,過不了幾天就裝到配電櫃和控制箱裡了。
廠子快要徹底開工了。
.......
下班,騎車回村。
太陽還沒落,掛在西邊的山頭上,把土路照得發黃,路兩邊的麥田被晚風吹得一浪一浪的,沙沙響。
到了家,林月芳蒸了窩頭,炒了一盤蘿蔔絲,一碗棒子麵糊糊。
吃飯的時候陳陽問了一句:“哥,咱什麼時候搬啊?”
“急什麼,學期沒完呢。”
“我都等不及了,城裡是不是有澡堂子?聽人說城裡有澡堂子,花幾分錢就能泡。”
“有。”
“真的?我還沒泡過澡堂子呢。”
“吃你的飯。”
陳晴坐在旁邊,聽不太懂,但看哥哥們說話,她也跟著咧嘴樂。
吃完飯,陳晨出了門。
順著巷子往東走,拐了個彎,到了劉福生家。
劉福生坐在屋簷下編筐。
手裡的柳條上下翻飛,編了大半個了,筐沿已經收了口,正在收底。
旁邊地上擺著一堆泡軟了的柳條,溼漉漉的,滴著水。
這時候,男人女人都是手藝人,啥都會。
“叔。”陳晨主動開口。
“來了?坐。”劉福生道。
頭沒抬,手沒停:“喝水自己倒,灶上有。”
陳晨進灶房倒了碗涼白開,端出來坐在對面的矮凳上。
“叔,跟您說個事。”
“說。”
“我打算把家搬到縣城去。”
劉福生手裡的柳條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繼續編,也不意外:“早該搬了。”
陳晨沒想到他這麼幹脆。
“你在廠子上班,來回幾十里路,天天跑,耗工夫,陳陽要上國中了,公社沒有國中,不搬也得搬。”
“嗯,就是這個意思。”
“什麼時候走?”
“六月底七月初,等陳陽學期唸完。”
劉福生把一根柳條彎了個弧,插進筐沿裡,拿拇指壓實了。
“搬的時候吱一聲,我叫幾個人幫你。”
“行,謝謝叔。”
“謝什麼,應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