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平把票揣好,轉頭對陳晨說:“走,去候車,距離發車還有一個小時。”
候車室在站房的一層,一間長條形的大屋子,水泥地面,靠牆擺著幾排長條木椅,刷著暗綠色的油漆,漆面磨得斑駁發亮。
牆上貼著列車時刻表和幾張宣傳畫,天花板上吊著兩盞白熾燈泡,其中一盞不亮了,也沒人換。
屋裡沒幾個人。
這時候有條件坐火車的人不多,一張車票一塊二,頂一個壯勞力好幾天的工分,尋常老百姓根本捨不得花這個錢,也沒有這個必要。
每天就四趟車,南下兩趟,北上兩趟,上午下午各一趟去京城。
兩人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來。
陳晨從包袱裡掏出油紙包著的東西來,開啟,裡面是幾個餅子,白麵的,一個個拍得扁扁圓圓,還帶著熱乎氣。
“師父,吃。”
王子平接過來,拿起一個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動作忽然慢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餅子,又抬頭看了看陳晨,眼睛眯了起來。
“怎麼還有肉?”
陳晨嘿嘿一笑,小聲道:“師父,這叫肉夾饃。”
王子平斜了他一眼:“我不知道肉夾饃?我說你這肉……”
他又咬了一口,仔細嚼了嚼。
“雞肉?”
“嗯,我在山裡抓的,您放心吃吧。”
陳晨說著也拿了一個吃起來。
這是昨天他在空間裡專門準備的,琢磨了半天,什麼東西既好帶又頂餓還好吃,最後想到了肉夾饃。
不過他沒敢放太多肉,就擱了一點,有個肉味,湯汁浸到餅子裡,吃著比干餅子強出太多。
家裡也留了幾個,讓兩個小的吃。
王子平三兩口吃完一個,點了點頭:“行,你小子過日子有一套,不過缺錢缺糧跟我說,別幹什麼不好的事。”
“嗯,師父你放心吧,快吃快吃。”
兩人吃完,陳晨又掏出搪瓷缸子來,缸子裡的水還溫著。
“師父,喝水。”
王子平接過去喝了兩口,笑了笑:“行,是個當徒弟的樣子了。”
......
候車室外面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轟鳴聲,地面跟著微微發顫。
“庫次——庫次——庫次——”
蒸汽機車的汽笛拉了一長聲,尖銳刺耳,在站臺上空迴盪,緊跟著是減速時鐵輪碾在鐵軌上刺啦刺啦的摩擦聲,整個候車室的玻璃都跟著嗡嗡地抖。
陳晨站起來往窗戶那邊看了一眼。
一列墨綠色的火車緩緩駛入站臺,車頭是一臺黑色的蒸汽機車,煙囪裡噴著白汽,鍋爐兩側裹著鐵皮,輪轂比人腰還高,連桿和活塞桿上沾滿了油汙,黑亮黑亮的。
車身上刷著白漆編號,車廂的鐵皮蒙著一層煤灰,窗戶小而密,有幾扇開著,裡面探出腦袋往外張望。
這是陳晨頭一回親眼見這個時代的火車。
雖然幾十年後也有綠皮火車,但已經和現在的區別很大了。
以前在書本和畫報上看過,但親眼見到這麼大的鐵傢伙,還是覺得震撼。
檢票口排起了隊,不長,也就十來個人。
檢票員一個一個地驗,介紹信、戶口簿、車票,三樣缺一不可,查完了在車票右上角剪掉一塊,放行。
兩人很快過了檢票口,踩著水泥站臺往車廂走。
站臺上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煤煙和機油混在一起的氣味,嗆鼻子,但陳晨覺得這味道新鮮得很。
上了車,車廂裡比外面看著還舊。
硬座車廂,兩排對面的木頭座椅,靠背筆直,坐上去硌得慌。
座椅上方是行李架,鐵管子焊的,上面堆著大大小小的包袱、麻袋和木箱子。
地面是鐵板鋪的,接縫處露著縫隙,能看到下面的鐵軌和枕木,車廂兩頭各有一個鐵皮爐子,不過現在沒生火,冷冰冰地杵在那裡。
車窗能推開,玻璃上一層灰,模模糊糊地透著外面的光。
車廂裡零零散散坐了二三十個人,不算擠。
有穿軍裝的戰士,揹著帆布挎包,坐姿端正;有帶著孩子的婦女,孩子趴在膝蓋上睡著了,嘴角掛著口水。
有幾個穿藍布工裝的年輕人,看模樣像是工廠裡的工人,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偶爾笑兩聲。
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把包袱塞到行李架上。
過了十幾分鍾,汽笛又響了一聲,車身猛地一頓,鐵輪子在鐵軌上嘎吱嘎吱地轉起來,車廂晃了兩下,慢慢動了。
陳晨扭頭看著窗外。
站臺往後退去,站房、旗杆、廣場上蹲著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