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褲腿很快就溼了一片。

    遠處有幾個社員已經扛著鋤頭下了地，彎著腰在壟溝裡幹活，草帽的邊沿在莊稼葉子間忽隱忽現。

    走了大半個時辰，公社的院子出現在了路的盡頭。

    大公社的院子不算小，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子，上面用紅漆寫著公社的名字。

    院子裡停著一輛舊腳踏車和一架手推車，幾個人在院子裡走來走去，有的拎著資料夾，有的端著搪瓷缸子。

    馬守田進了院門，先到辦公室找了管農業生產的幹事，把石橋村的秋收預估數字報上去，又問了徵購任務的事。

    幹事翻了翻本子，說還沒定下來，等上面通知。

    公事辦完了，馬守田沒有急著走。

    他在公社院子裡轉了轉，碰到幾個認識的記工員和會計，站在走廊底下說了幾句閒話。

    話題東一句西一句的，從今年的收成聊到各個村子的情況，聊到公社最近的安排。

    馬守田接話的時候很自然，聊了一陣，他假裝不經意地提了一句。

    “對了，我聽說前段時間有個生產隊立功受獎了？在大公社裡還挺風光的？“

    對面一個記工員“哦“了一聲，點了點頭。

    “你說那個啊，西高莊的，好像是他們隊裡有個社員，因為什麼事受了軍方的表彰，連帶著整個大隊都跟著風光了一把。獎狀貼在公社裡好幾天呢，後來收走了。“

    “什麼社員啊？因為啥事受獎？“

    “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聽說是個年輕人，姓陳，叫陳晨，他們隊長劉福生，你認識不？“

    馬守田想了想，點了點頭。

    “有點印象，之前公社開大會的時候說過幾句話。“

    “就是他們隊的，那小夥子好像之前幫公安上做了點什麼事，具體啥事沒人說得清楚，反正挺轟動的。“

    “年輕人了不起啊。“馬守田感慨了一句，沒有再追問。

    多問就不自然了。

    他在心裡把這幾個關鍵資訊記住，西高莊，陳晨。

    馬守田又跟人聊了幾句別的，才起身告辭，說還得回去安排秋收的事。

    出了公社院子，往回走了一段路，迎面碰上了一個人。

    劉福生。

    馬守田心裡暗道，說曹操曹操到，他上前兩步，笑著招呼了一聲。

    “劉隊長，你也來公社啊？“

    劉福生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認出來了。

    “你是......石橋村的？老馬對吧？“

    “對對對，馬守田，上回公社開大會咱倆坐一桌來著。“

    “哦，想起來了想起來了。“劉福生笑了笑，“來辦事？“

    “來報秋收預估的，你呢？“

    “我也是，今年任務重，上面催得緊，來看看徵購指標下來沒有。“

    兩個人站在路邊說了幾句話，無非是今年的收成怎麼樣、雨水夠不夠、苞米長勢好不好之類的。

    都是莊稼人關心的事，張口就來，不用動腦子。

    馬守田沒有提陳晨。

    他又不認識陳晨，提起對方村裡一個社員，太奇怪了。

    劉福生就算是傻子也會產生疑問，一個石橋村的記工員，打聽西高莊的社員幹什麼？

    所以他一個字都沒提，聊了幾句就告辭了。

    “那行劉隊長，不耽誤你辦事了，回頭有機會再聊。“

    “好好，走著。“

    兩個人各走各的路，馬守田往石橋村的方向走，劉福生往公社院子裡去了。

    人名已經知道了，剩下的事情就簡單了。

    每個大隊的社員都是登記在冊的，公社檔案室裡存著每個生產隊的花名冊，上面有姓名、年齡、性別、成分、家庭成員這些基本資訊。

    他是記工員，跟公社檔案室的人打交道不算少，找個理由翻一翻西高莊的花名冊，不費什麼勁。

    身高、年齡、相貌、家庭成分、什麼時候入的隊、家裡有什麼人，全都查得到。

    馬守田走在田埂上，兩邊的莊稼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露水已經幹了，陽光照在苞米穗子上，泛著一層金黃色的光。

    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就是一個從公社辦完事往回走的老實記工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