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掀開薄被,一步邁下炕。
腳落地的聲音很輕,是有意控制過的,腳掌先著地,腳跟後落,貓一樣的步伐。
他摸黑走到門口,沒有點燈,手搭在門閂上停了一下,又聽了幾秒,才把門閂拉開。
門開了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巷子裡潮溼的土腥味。
男人站在門口,往院子裡看了一圈。
院子裡一片安靜。
柴火堆還是那個樣子,破缸還杵在牆根底下,幾塊石頭散落在地上,月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院子的泥地上,慘白慘白的。
沒有人。
男人往外邁了一步,站到院子裡。
他的姿態看上去是鬆弛的,兩隻胳膊自然下垂,肩膀微微含著,像是一個被吵醒的普通人,出來看看是不是颳風了。
但陳晨的意念看到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這人的肌肉全都繃著,從頸部到小腿,沒有一塊是放鬆的,他額頭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來,太陽穴旁邊的血管在突突地跳。
呼吸刻意壓得很慢很勻,但心跳已經快到每分鐘一百往上了。
裝的。在裝鬆弛。
陳晨站在二十多米外的巷子口,後背緊緊貼著一面院牆,整個人縮在牆根的陰影裡。
他穿的是深色汗衫,大褲衩,布鞋,在這種光線條件下,跟牆根的影子幾乎融為一體。
院子裡的男人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慢慢往院子的幾個角落看了看。目光掃過柴火堆的時候,停了一下,但沒有過去檢視。
又站了十幾秒,確認沒有動靜,轉身往屋裡走。
走了兩步,停了。
又回頭看了一眼柴火堆。
陳晨在心裡罵了一句,這人太警覺了,比他預想的難對付得多。
但他還是走了。
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進了屋,門閂重新落上,發出極輕微的“咔噠“一聲。
陳晨等了一會兒,意念盯著屋裡。
男人回到炕上,但沒有躺下,坐在炕沿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腦袋微微低著,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過去了。
他還是沒有躺下。
陳晨知道,剛才那兩下敲窗的聲音已經在這人心裡種下了一顆釘子,他不會再安心睡了,接下來他會怎麼做,是陳晨最想看到的。
如果他去檢查地窖,發現東西沒了,那反應會更大,如果他聯絡同夥,那就更好了,順藤摸瓜。
但這人坐在炕上不動,既不去檢視地窖,也沒有要出門的意思。
太沉得住氣了。
陳晨等不了了,意念再動,地窖上方的柴火堆裡,一根架在上面的樹杈被撥了一下,滾落下來,碰到旁邊的石板,發出“啪啦“一聲。
這一聲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突兀。
屋裡的男人猛地抬起頭。
這一回他沒有在炕上多坐,直接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門口,拉開門閂,人已經到了院子裡。
目光死死地盯著柴火堆的方向。
月光底下,終於能看清男人的臉的一些輪廓。
方臉,顴骨高,眉骨突出,眼窩深陷,一看就是個不好惹的長相,但平日裡大概是刻意收斂著的,鄰居眼裡也許就是個沉默寡言的獨居中年人。
此刻那雙眼睛裡全是警惕,像是一頭被驚動的老狼。
他快步走到柴火堆旁邊,蹲下來看了看。
一根樹杈滾落在地上,旁邊的柴火歪了幾根。
就這些。
沒有老鼠,沒有貓,巷子有風也不可能刮斷這麼大一塊樹杈。
男人蹲在柴火堆邊上,一隻手搭在石板的邊沿。
陳晨在意念裡看得清楚,這人在猶豫,他想掀開石板檢視地窖,但又不敢。
他最終沒有掀開。
手從石板上收回來,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往屋裡走。
走了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