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上躺著他的婆娘和兩個孩子,三個人都餓得只剩皮包骨了,縮在薄被子底下,睡得昏昏沉沉的。
那漢子手裡攥著刀,眼睛通紅,嘴唇乾裂,渾身上下瘦得跟骷髏架子一樣。
他在看自己的婆娘和孩子。
菜刀上反射著窗外微弱的月光,明晃晃的。
陳晨立刻明白了他要幹什麼。
他意念一動,那把菜刀從漢子手裡飛了出去,落在了屋角的水缸後面。
漢子一愣,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手,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口氣,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趴在炕沿上無聲地哭。
陳晨沒有進去。
他在那間土屋的門口放了二十斤糧食,然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他不知道那二十斤糧食能不能改變什麼,但至少今晚,那個男人不用再拿著刀站在炕邊發呆了。
類似的事情,他碰到了不止一回。
更慘的他也見過。
易子而食的事情,他親眼撞見了一次。
他根本不想看,也不想回憶,那個場景在腦子裡晃了好幾天,怎麼也甩不掉,實在是太慘了。
這事他沒對任何人提。
只是自己悶悶不樂了好幾天,吃不下飯,睡不好覺,整個人沉著一張臉,不太說話。
顧瀾和林月芳都發現了異常。
顧瀾問他怎麼了,他只說是出門看到饑荒太慘了,沒說具體情況。
林月芳也問了一句,他也是同樣的回答。
兩人都沒再追問。
她們大概猜到陳晨在外面看到了什麼,她們知道有些事說出來只會讓更多人難受。
這個年代的人,都清楚大災荒意味著什麼。
從民國走過來的人,哪個沒經歷過饑荒,哪個沒見過餓殍遍地,有些事不用說,心裡都明白。
最近陳晨和顧瀾也不再進山了。
雲蒙山裡的人越來越多。
一開始只是在山腳下挖野菜,薺菜、苦菜、蒲公英,能吃的野草都被挖了個遍,連根都不剩。
後來山腳下的野菜挖完了,人們開始往山裡鑽。
砍樹扒皮,榆樹皮能吃,柳樹皮能吃,松樹的內皮也能刮下來煮著吃,雖然又苦又澀,但好歹能填肚子。
再後來,開始抓鳥、捕魚、挖野鼠洞,凡是能徒手抓到的東西都被抓了個乾淨。
溪水裡的魚被人用網子和竹筐兜了個精光,樹上的鳥窩被掏了個遍,連松鼠洞裡藏的松子都被人挖出來了。
到了最後,人們開始帶槍進山,打那些原來不敢惹的大傢伙。
野豬、狍子、鹿,能打到什麼打什麼。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公社根本管不住,反倒有些公社的隊長主動帶隊上山打獵,跟劉福生之前組織的進山隊一樣。
打完了雲蒙山,還要打太行山。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從古至今都是這個道理。
進入1961年,一月底,快要過年了。
年關將近,村裡的氣氛比往年冷清得多,但好歹比去年強一些。
這天傍晚,省城來了一支放映隊。
放電影。
放的居然還是《林海雪原》。
放映隊是用一輛卡車拉著裝置來的,在村口的打穀場上支了一塊白色的幕布,放映機架在場子中間的一張方桌上,柴油發電機突突突地響著,給放映機和幾盞燈泡供電。
這種下鄉放映隊,每年都會來幾回,放的片子不多,翻來覆去就那幾部,但村民們還是看得津津有味。
在這個年頭,沒有電視,沒有別的娛樂,能看一場電影就跟過節一樣。
但來的人卻不多,也就西高莊公社附近幾個村子,條件稍好,人們沒有餓得太狠。
雖然是饑荒年月,但一聽說有電影看,大夥還是拖著疲憊的身子從四面八方趕過來了,總得給灰暗的日子找點盼頭。
不過畫質比在省城電影院裡看的差遠了。
幕布薄,風一吹就晃悠,畫面跟著抖,人臉都看不太清楚。
放映機也舊,膠片走到一半卡了兩回,黑了好一陣子才修好,惹得底下的人嗷嗷叫。
陳晨沒去。
他在省城已經看過兩遍了,不想再看第三遍。
顧瀾倒是興致不錯,陪著林月芳,帶著陳晴去了。
陳陽也沒去看電影,他對《林海雪原》的熱情在省城那兩回就消耗完了,而且他有更想幹的事。
電匣子。
家裡那臺收音機平時都是鎖著的,不給他聽。
一方面是省電池,那年頭電池是稀罕物,用完了不好買;另一方面也怕陳陽成天抱著聽,不幹正事。
今天陳晨自己也想聽,便把收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