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完了趕緊走,下一批再來。
隊部的倉房大門半掩著,劉福生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不像是在發糧食,倒像是在做什麼虧心事。
旁邊一個年輕人拿著本子記賬,工分多少、該領多少,算得飛快。
輪到陳家。
陳晨家裡雖然他前段時間沒怎麼上工,工分不多,但陳家積攢了一年的工分,之前還有陳曉娟在的時候掙的,加起來也不算少。
三大袋子糧食,過了秤,四百多斤。
陳晨一手拎一袋,林月芳兩隻手拉著第三袋,快步往家走。
身後劉福生小聲囑咐了一句:“回去別到處說。“
林月芳使勁點頭,臉上的笑容都快溢位來了。
四百多斤糧食哪,省著吃能撐好久好久,她走路的步子都輕快了不少。
但陳晨一路上臉色平靜得很,一點高興的神色都沒有。
因為他想明白了。
劉福生這是違反了上面的規定,私自給社員分了糧食。
徵購指標十五萬斤,全隊的產量才十五萬出頭,劉福生要是把糧食全部上交,社員就得餓死。
他選擇了先給社員分糧,讓大家手裡有吃的,至於上交的時候數目不夠……那是以後的事。
這也是為什麼讓劉小江挨家挨戶悄悄通知,分批領取,不敢大張旗鼓。
糧食一旦發到社員手裡,想收回來就難了。
等上面來查的時候,糧食已經吃進肚子裡了,法不責眾。
但劉福生自己要承擔的後果,就不好說了。
輕的是處分,重的……這年頭因為糧食的事被撤職甚至更嚴重處理的隊長,不是沒有先例。
陳晨一路上想了很多。
他有些為劉福生擔心。
這個隊長做得算很不錯了,對他也一直頗為照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幫他擋了不少事。
要是換一個隊長,對他來說只有麻煩。
他也想過要不要幫忙把糧食缺口補上,但反覆琢磨了一陣,還是放棄了。
劉福生髮糧食的事瞞不住的,一百多戶人家,不可能所有人都知道劉福生的良苦用心並且幫著隱瞞。
到時候上面來查,發現糧食不夠了,這是一回事。
但如果查的時候糧食忽然又夠了。
那就是更大的事了。
糧食是從哪來的?誰補上的?為什麼要補?
調查範圍一下就鎖定在這個生產隊裡,比上次在公社糧站門口放糧食還要危險十倍。
他想不出好辦法。
陳晨搖了搖頭,只能以後再說了。
他不知道的是,因為他的存在,已經悄悄產生了蝴蝶效應。
按照原本的歷史軌跡,今年已經開始餓死人了。
社員們餓得沒力氣下地幹活,田裡的莊稼無人打理,雜草瘋長,產量斷崖式下跌。
產量越少,餓死的人越多,餓死的人越多,能幹活的人就越少,能幹活的人越少,來年的產量就更低。
這個惡性迴圈持續了整整三年,一直到六二年才慢慢緩過來。
但現在不一樣了。
壓水井保住了不少農田,抗旱種子讓產量比原來的歷史線高了不少,他偷偷提供的糧食讓社員們至少還有力氣幹活,地裡的莊稼也沒有大面積荒廢。
雖然日子依舊難過,但至少沒有走到最壞的那一步。
這些事陳晨自己也不清楚,他只是做了他能做的事,至於產生了多大的影響,他無從得知。
第二天不用上工,剛秋收完,隊裡讓大家歇幾天。
陳晨和顧瀾約好了一起進山。
一大早,天剛亮,兩人就出了門。
先去王家村取車,二八大槓藏在廂房裡,推出來擦了擦灰,兩人騎上車,直奔雲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