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晨從布袋子裡摸出一條魚,個頭不小,還挺新鮮的,遞到劉小江手裡。
“路過河邊順手抓的,你拿回去吃。“
劉小江一看是條魚,趕緊推回去:“這怎麼好意思,我就來說兩句話的事。“
“拿著吧,小江哥,別客氣。“
陳晨硬塞到他手裡,“麻煩你還跑一趟。不過這事你別放心上,我跟隊長提前說好了要出遠門,趙坤去隊長那告狀也沒用。“
劉小江把魚接了,猶豫了一下,又叮囑了一句:“我怕他不光是跟隊長說。“
這話說得含含糊糊的,但意思很明白。
跟隊長說是小事,頂多被唸叨幾句,但要是往大公社那邊告,或者寫個什麼匿名信之類的,那性質就不一樣了。
陳晨擺了擺手,語氣很淡:“沒事,小江哥,身正不怕影子斜,隨便他去哪說。“
劉小江見他不當回事,也就不再多說了,衝他擺擺手,拎著魚轉身走了。
陳晨站在巷子口看著他走遠,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他不是不在意,只是不想讓劉小江替他擔心。
趙坤這個人,他一直沒怎麼放在心上。
一個生產隊的倉庫管理員,平時在村裡頭充其量也就是個跑腿的角色,翻不起什麼大浪。
但劉小江最後那句話提醒了他。
寫匿名信告狀這種事,在這個年代可不是鬧著玩的。
一封信遞到公社,說你投機倒把也好,說你不務正業也好,哪怕沒有實質證據,光是查一查就夠你喝一壺的。
這個時候的風氣,寧可錯殺不可放過,一個舉報下來,不管查出什麼沒查出什麼,你在村裡的名聲就臭了。
進了屋,林月芳和陳晴、陳陽都在。
林月芳看到他進門,趕緊從炕上站起來:“這都好幾天了,怎麼才回來呀?“
“師父那邊有點事,多待了兩天,沒什麼。“
陳晨沒多解釋,從袋子裡掏出些吃的交給林月芳,一家人圍著吃了晚飯。
陳陽的胳膊已經好利索了,繃帶拆了,木板也卸了,手臂活動得還有些僵硬,但已經能正常吃飯拿東西了。
陳晴湊在陳晨身邊,小手抓著他的衣角不撒手,幾天沒見大哥,小丫頭黏人得很。
吃完飯,天色徹底暗下來了。
陳晨跟林月芳說了兩句話,便起身出了門。
他沒走大路,從自家房後繞出去,沿著村邊的田埂走了一段,再拐進村裡的小巷子,七拐八拐地走到了大隊部。
大隊部是兩間磚瓦房,平時開會、記工分都在這,晚上有人值班看門。
陳晨站在牆角,意念往裡面一探。
值班的那間屋子裡黑燈瞎火的,沒有人。
趙坤今晚應該值班,但人不在。
陳晨轉了個方向,往趙坤家的方向走。
趙坤家離大隊部不遠,隔著兩條巷子,是一排土坯房裡頭的一戶。
這年頭村裡的房子幾乎都是一個模樣,黃泥牆、高粱稈子頂棚、土炕、土灶,最多有的人家多搭了間耳房堆雜物,格局上大差不差。
陳晨沒往門口走,繞到趙坤家的房後,意念穿過土牆,把屋裡的情況掃了個一清二楚。
趙坤家裡好幾口人,他都認識。
村裡誰家住哪兒、家裡幾口人,大夥基本都門兒清,有些雖然叫不上大名,但見了面也會打個招呼。
趙坤此刻躺在炕上,雙手枕在腦後,盯著頭頂的房梁發呆。
意念掃過他的手——手裡攥著一張紙。
紙不大,巴掌大小,上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幾行字。
陳晨的意念比眼睛還好使,那幾行字看得一清二楚。
寫的全是對他的控訴。
什麼不參加生產勞動、什麼長期脫離集體、什麼利用關係逃避上工……措辭拙劣,語句不通,但意思很明確。
這是一封告狀信的草稿。
陳晨站在牆外,面無表情地看完了那幾行字。
趙坤還在炕上翻來覆去的,嘴裡喃喃自語,也不知道他自己有沒有意識到聲音漏了出來。
“媽的,如果偷偷交給大公社,不會知道是我寫的吧……“
“陳晨那小子身上有一股子邪勁,不會真讓我倒大黴吧……“
“上次劉小江跟他一隊進山,差點被我用槍打到……真有那麼神?“
他翻了個身,又嘀咕了兩句。
“媽的,不管了。“
趙坤一骨碌從炕上坐起來,把手裡的紙展開看了看,好像下了什麼決心,翻身就要下炕。
這個年代農村的土炕不高,也就半人來高,平時上下根本不需要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