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有危險吧?“陳晨多少有些擔心。
“沒什麼危險。“
王子平擺了擺手,語氣很淡,“現在是法治社會了,切磋都留著三分力,就算簽了生死狀也不敢下死手。又不是民國了,那會兒籤生死狀是真玩命,現在不一樣了,生死狀大不過國法。“
“額,沒危險就好。“陳晨鬆了口氣。
這些日子以來,每到吃飯歇息的時候,王子平總愛跟陳晨聊些老年間的事。
有民國的,也有清末的,基本是按著時間線一段段穿插著講,說得最多的還是武林裡的那些人和事。
民國十大高手當中,王子平已經跟他提了好幾位。
“神槍“李書文,八極拳的絕頂高手,槍法獨步天下,相傳他練大槍練到槍頭上不落灰,因為扎槍太快,蒼蠅停上去都站不穩。一輩子打了無數場,沒輸過。
“劍仙“李景林,武當劍法的嫡傳,一把長劍使得行雲流水,當年在天津設擂臺,一劍一個,敗在他手下的人數都數不過來。
“虎頭少保“孫祿堂,形意、八卦、太極三門功夫集於一身,年過花甲還能輕鬆制住年輕力壯的拳師,江湖上尊他一聲“天下第一手“。
說到孫祿堂,王子平還隱晦地笑了笑。
這些人擱在後世,是武術史書裡頭的名字,是一段段傳說。
但從王子平嘴裡說出來,平平淡淡的,跟在說隔壁村的老大爺似的,沒有半點傳奇的味道。
因為他和這些人是同輩人,喝過酒、搭過手、吵過架,太熟了,傳奇不傳奇的,他不覺得。
當然也說了些王子平自己的事。
他活得太久,各門各派都打過交道,光是武林門派就身兼好幾重身份,走到哪兒都能論上輩分。
太極門中,他算是楊氏一脈,師承楊鴻修,這是他的正根。
但年輕的時候遍訪名師,走南闖北幾十年,八極拳學過,炮拳練過,摔跤也下過苦功夫。
把太極拳裡講究的陰陽虛實、圓滑柔化,和外家拳的剛勁迅猛揉到了一塊。
到後來,他的功夫別人想歸類都歸不清楚,太極不像純太極,外家也不像純外家,只能說是自成一脈。
陳晨對這位師父越是瞭解,心裡越是震動。
不是害怕,是一種面對厚重歷史的恍惚感。
王子平說的故事動不動就是上個世紀的事,張口庚子年如何如何,閉口宣統末年怎樣怎樣,幾十年前的往事在他嘴裡清清楚楚,跟昨天剛發生的一樣。
陳晨有時候聽著聽著就走神,覺得自己拜的不是一個師父,是一部活的近代武林史。
第二天一早。
天還沒亮透,東邊剛泛起一線灰白,空氣涼颼颼的,露水還掛在路邊的草葉子上。
陳晨已經騎著二八大槓到了王家村坡下。
王子平也準備好了,穿了一身灰布便裝,腳下踩著千層底的老布鞋,推著他那輛舊二八大槓從坡上下來。
那車子漆都掉了不少,鏈條有點松,龍頭上的鈴鐺也鏽了,看著比陳晨的車舊了不止一個年頭。
兩人碰了面,沒多廢話,翻身上車就走。
王子平說過,從這裡到省城,一百里多一點。
這個一百里,和後世的一百里完全不是一回事。
後世一百里柏油路,平坦寬闊,騎個車子兩三個小時輕輕鬆鬆就到了。
現在腳底下全是土路,好的地段坑坑窪窪,差的地段亂石碎土混著雜草,根本算不上路,就是兩道車轍印子。
有些地方還得翻大坡,上坡的時候蹬得腿軟,下坡的時候顛得骨頭散架。
不過兩人都沒當回事。
王子平在前面領路,騎上車子之後,語氣輕鬆得很:“正好看看你基礎怎麼樣,走吧。“
一前一後,兩人蹬車往前趕。
王子平騎得不緊不慢的,看著跟散步似的,身子穩得很,屁股都不帶離座的。
陳晨跟在後面,剛開始還好,兩人之間保持著七八米的距離,不遠不近。
但騎了一陣子,陳晨就覺出不對勁來了。
前面的王子平蹬車的頻率看著沒變,還是那個不緊不慢的節奏,可兩人之間的距離在一點點拉大。
十米、十五米、二十米。
陳晨咬了咬牙,腿上加勁,踏板蹬得更快了,車軲轆轉得飛快,速度確實提了一截。
但抬頭一看,王子平已經跑到三四十米開外了,跟之前的距離差不多,好像他一加速,王子平也跟著加了速,而且加得不聲不響的。
無論陳晨怎麼發力,始終追不上。
距離就卡在三四十米,不遠不近,像是用繩子量好了似的。
陳晨心裡納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