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抬起頭,眼鏡從鼻梁上滑下來半截。
“誰?”
江朝陽遞上介紹信。
“饒河國營農場一分場的,李遠江書記讓我來找您。”
韓科長接過信,展開看了兩遍。
“李遠江?”
他的表情鬆動了一些。
“他現在怎麼樣了?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墾荒,我說他也是……”
兩人寒暄了幾句。
江朝陽把來意說明白。
要找樺川縣水利站的一個技術員,姓陸,叫陸明正。
韓科長聽完,把眼鏡推回鼻梁上,看著江朝陽。
“陸明正?”
“你找他幹什麼?”
“我們分場準備搞一個微型水電站,需要懂水力發電的技術人員。”
“聽說他以前在松花江電力工程局幹過,想請他來幫忙。”
韓科長靠在椅背上,表情有些微妙。
“你這個訊息怕是過時了。”
江朝陽心裡一緊。
“怎麼說?”
韓科長用毛筆桿子點了點桌面。
“陸明正確實是前年到的樺川水利站。”
“一開始說是''下來鍛鍊'',其實誰都知道是上面塞下來的。”
“可人家到了之後,沒鬧也沒躺著。”
“去年春天,縣裡有一條灌溉水渠要修,找了好幾個人,圖紙畫來畫去都過不了關。”
“最後有人提了一嘴,說水利站有個從省裡來的,搞過大工程的。”
“縣裡就把他拉過去試試。”
“結果這人往現場一站,拿著根棍子在地上畫了半個鐘頭,方案就出來了。”
“比之前那幾版強了不止一截。”
韓科長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本地人特有的感慨。
“從那之後,縣裡就把他當寶貝了。”
“今年又上了新專案,挖一條從松花江支流引水的灌溉總渠。”
“這可是大工程,縣裡上上下下都盯著呢。”
“陸明正現在是這個專案的技術負責人。”
江朝陽聽完這番話,半天沒說話。
跟吳德林描述的完全不一樣。
吳德林說的是頂撞領導被下放,給人的感覺是一個被排擠到角落裡坐冷板凳的失意者。
可到了樺川之後,人家不但沒坐冷板凳,反而被重用了。
這就完全是兩回事。
一個坐冷板凳的人,你去請他,他巴不得有人搭理。
一個正被重用的人,你去請他,那就是虎口奪食。
韓科長看出他臉上的變化。
“小同志,你要是想請他,這事恐怕不好辦。”
“現在水渠工程正幹在緊要處。”
“這時候你把他技術負責人挖走,縣裡也不能答應啊!”
“我看你還是想別的辦法吧!”
江朝陽吸了口氣。
“韓科長,水利站在哪個方向?”
“出了縣城往北走,沿著那條土路走大概三里地,有一片工地,就在那附近。”
說完老頭看著江朝陽背影搖了搖頭。
“得,又一個犟種!”
第265章 沒有人會比他的設計師更懂自己的設計
江朝陽出了縣政府,順著主街一路往北走。
路越走越窄,兩邊的房子越來越少。
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鐘,遠遠就聽到人聲和鐵鍬碰石頭的動響。
一片開闊的河灘地上,數百號人正在挖渠。
溝渠已經成形一段,大約兩米寬,半人多深,從北面的河岔口一直延伸到南邊的農田方向。
工地邊上搭著一個簡易的木架子棚。
棚子底下,一張歪歪扭扭的木桌上鋪著圖紙,圖紙的角被石頭壓著,風一吹,紙邊嘩嘩地響。
桌子後面站著一個人。
不高,大概一米六出頭。
瘦得像根竹竿。
頭上頂著一頂破草帽,帽簷耷拉下來,遮住半張臉。
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袖子捲到胳膊肘上面,露出兩條曬得黝黑的細胳膊。
他正拿著一根削尖的柳木棍子,在圖紙上比比劃劃,嘴裡不停地說著什麼。
旁邊站著兩個穿粗布衣裳的壯漢,點著頭,一臉聽不太懂但拼命裝懂的表情。
江朝陽走近一些。
這時候那個瘦老頭一拍桌子。
“說了多少遍!這段渠底坡降必須保持在千分之二!”
“你們挖的那叫什麼?高一截低一截的,水流過去能均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