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抹布的水花聲、掃帚擦過水泥地面的沙沙聲、還有人搶佔床位的叫罵聲混在一塊兒。
“都當心著點!”
“窗戶框上的油紙是小雨她們剛糊上的,別拿掃帚把搗破了!”
關山河扯著大嗓門在院子裡指手畫腳,自己手裡倒也沒閒著。
他攥著一塊溼抹布,挨個把每間門框都擦得乾乾淨淨。
他走進每間屋子,又檢查了一遍,看看寬大平整的土炕上,有沒有沒抹平的泥疙瘩。
此時,大路南邊傳來一陣車軲轆壓土的咯吱聲。
留在原七連駐地看家的十幾號老兵跟趙指導員,推著五六輛裝滿雜物的獨輪車,滿身汗水地走進了院子。
他們一進院門,推車的步子全停了。
老趙瞪著眼,看著眼前兩排整齊厚實的紅磚平房,還有那用水泥勾得平平整整的磚縫。
“老李,這……這是咱們分場新建的?”
老趙轉頭拉住李長明,對方正拿著一根隨便綁了綁都沒眼看的大長掃把在掃院子。
李長明咧嘴一笑,拍了拍老趙的肩膀。
“你這不是廢話嗎?”
“除了咱們一分場,這方圓上百里你還能在哪找出第二棟紅磚房?”
“趕緊的,你們東西收拾一下,歇一會兒帶著兄弟們挑床鋪去!”
“然後你們好好休息幾天,後面挑個好日子就要正式開鐮了。”
老趙嚥了口唾沫,腳都不敢往臺階上邁。
生怕弄髒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一把堅硬的紅磚面,指腹被粗糙的磚面蹭得發疼,這疼卻讓他笑出了滿臉的褶子。
聽著屋子裡傳出各種激動的嚷嚷聲。
有人摸著平整的泥抹大炕直叫喚,有人圍著室內廁所和水泥水槽來回轉圈。
甚至有的屋裡人太多,新來的七連的人把臉直接貼在糊了油紙的窗框上往裡看。
老趙看到這一幕,想起加入六連後會過上好日子。
可是真沒有想過好日子會這麼快。
東邊灶臺旁,蘇晚秋帶著後勤隊的人正忙得腳不沾地。
今天分場喬遷,灶臺上架起了兩口最大的鐵鍋。
趙紅梅手持一把長柄大鐵鏟,把幾十條切成塊的黑魚和胖頭魚倒進鍋裡。
熱油一激,魚肉的香味直接壓過了院子裡的泥土味。
“紅梅姐,火拿旺點,今天這頓溫鍋飯必須讓大傢伙吃出響聲來!”
蘇晚秋一邊切著野蔥和野菜,一邊回頭交代。
江朝陽沒去湊選床鋪的熱鬧。
他站在院子中央,看著眼前紅磚瓦房上升起的裊裊炊煙,聽著周圍兄弟們的笑罵聲,心裡升起一種踏實的底氣。
江朝陽站在不遠處的倉庫門口,看著兩撥人匯合,大家正歡天喜地地把大件小件的行李扛進新房。
這不是幾排簡單的房子,這是他們在這座黑土地上徹底站穩腳跟的第一個標誌。
在這片莽荒之中,他們正在親手造出屬於墾荒人的第一個新家。
“朝陽,晚上是不是讓晚秋她們開個葷?”
王振國夾著賬本走過來。
大傢伙累了一個月,今天又算是徹底喬遷,總得有個實在的慶頭。”
“指導員你安排就行。”
江朝陽剛點頭,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風停了。
剛才還吹得人身上帶著點涼意的風,毫無徵兆地徹底斷了。
正在灶臺邊指揮搬鐵鍋的蘇晚秋也停下動作,抬頭看了一眼天。
“怎麼突然這麼悶熱?”
江朝陽抬頭順著北邊的窯坡往上看。
原本晴朗的天際線盡頭,不知什麼時候翻滾起了一層濃得發紫的黑雲。
雲層壓得極低,翻卷的速度快得讓人頭皮發麻,就像是一口巨大的黑鍋正倒扣下來。
有經驗的老兵臉色全變了。
“變天了!”
常滿倉在牲口棚那邊厲聲大吼,手腳麻利地把拴在外頭的紅星往棚子裡拽。
氣溫在短短幾分鐘內,彷彿從盛夏直接跌進了深秋。
一股帶著冰碴子的冷風猛地灌進院子,捲起地上的浮土和碎草葉,打在臉上生疼。
江朝陽腦子裡猛地閃過一個詞。
“都停手!全進屋!”
江朝陽厲聲喝道。
“沒頭頂的都往紅磚房裡鑽!”
“快!”
話音剛落,“吧嗒”一聲悶響。
一顆比黃豆還大的冰塊砸在院子中間的木板上,直接彈起半尺高。
緊接著,天像是被誰捅漏了。
“嘩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