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兵一屁股坐在窯邊的土臺上。
“應該是對的!”
“是我經驗主義了,我確實沒有考慮過你們這邊臨河的原因。”
“總場那邊地方大,所以磚窯周圍就一條排水溝,根本不像你們這邊大片草甸子包圍著。”
他低著頭盯了那兩個斷面足有十幾秒,然後抬起臉,用力搓了兩把。
低頭看了看自己胳膊上那層怎麼擦都黏著一層潮氣的汗。
“在你們這個地方溼氣確實重。”
“我來了這些日子,身上就沒有乾爽過。”
“我怎麼就沒往這上面想!”
他倒不是惱怒。
而是一個技術過硬的老手發現自己踩進了經驗盲區之後的反應,是那種真切的懊惱。
程墾這時候反而冷靜下來了。
他把掰開的泥坯拼在一起,反覆翻看了兩遍。
“所以不是窯的問題,也不是火的問題。”
他的目光落在那塊泥坯中心那兩指寬的潮泥層上。
“是坯子上窯之前就已經有問題了。”
周老兵重重點頭。
“磚的好壞,一半功夫在坯上。”
“坯子本身帶著溼心,後面你火候再準也白搭。”
原因找到的那一刻,院子裡的氣壓瞬間高漲不少,最起碼不是無頭蒼蠅一樣瞎猜了。
幾個相互對視的隊員眼裡重新有了亮光。
不是盲目的樂觀,是知道了對手在哪之後的那種踏實。
江朝陽壓了壓周圍嗡嗡的討論聲。
“問題找到了,接下來就是解決它。”
他看向周老兵。
“老周班長,在總場趕上秋天連陰雨、坯子遲遲幹不了的時候,你們怎麼處理?”
周老兵琢磨了一陣子。
“有個笨法子。”
他站起來,用腳尖在地上劃了兩道槓。
“趕上陰雨天,就在晾坯的棚子底下砌矮灶,點低火慢慢烘。”
他比劃了一下那種矮灶的高度,不過膝蓋。
“關鍵是不能用旺火。”
“火大了外面先板結,裡面的水更悶住跑不掉,等於重蹈今天的覆轍。”
他搓了搓手指。
“得用不起明焰的闇火,讓棚子裡的空氣慢慢熱起來。”
“坯子的水一點一點從芯子裡滲到外面,急不得。”
江朝陽聽完,往窯爐方向掃了一眼。
“後面咱們不是要一爐接著一爐燒?”
“每一爐出完磚,窯壁和窯底的餘溫散掉,得大半天的工夫。”
他手比劃著窯體周圍那圈空地。
“把下一批生坯碼在窯壁外圍。”
“出窯的餘熱正好當烘乾的熱源,因為已經開始出窯了,所以溫度不會太高,也不用多耗一根柴,坯子還能從外到裡均勻脫水。”
周老兵聽完,用力拍了一下膝蓋。
“行!我覺得可以試試。”
“窯出完磚之後壁上那股子熱量能撐大半天,拿來烘坯子再對路不過!”
嚴景已經蹲在旁邊的沙地上用樹枝畫了起來。
“光靠餘熱不夠穩定。”
他邊畫邊說。
“在製坯場搭一個半封閉的棚子,三面用草簾圍住擋外面的溼氣,一面留通風口。”
“棚子中間砌一個矮灶,日夜輪班燒闇火,保持棚內持續乾燥。”
他在草圖上標了兩個階段。
“前期在棚裡用矮灶烘,後期挪到窯壁外圍用餘熱繼續烘。”
“陰乾時間從八天往上至少再加兩天,直到掰開來芯子也是乾的才能上窯。”
“得有細心人輪班守火候。”
周老兵跟了一句。
“這個活粗手粗腳的幹不了。”
江朝陽看向程墾。
“人的事程班長你自己來安排。”
程墾應了一聲。
程墾蹲下去,從地上撿起最早出窯的那塊碎磚。
掂了掂,揣進了上衣口袋裡。
江朝陽在旁邊看了他一眼。
“程班長,你留那東西幹嘛?”
“紀念。”
程墾拍了拍鼓起來的口袋。
“第二爐出了好磚,拿出來一對比就知道走了多遠。”
“第二爐要還是廢的。”
他頓了一下。
“這塊磚就提醒我繼續燒第三爐。”
王振國站在磚窯不遠處,全程抱著胳膊從頭看到尾。
他沒吭聲。
但看到這一幕,轉身往灶臺方向走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