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這塊牌子,也不免眼眶有些泛紅。
他把兩隻沾滿泥巴的手擱在膝蓋上,低著頭,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王振國走進來,看到關山河的樣子,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老關。”
“我沒事。”
關山河聲音有些悶。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頭頂那根筆直的橫梁,掃過牆上密實的柳條紋路,掃過窗格外透進來的那片乾淨的天光。
“老王,咱們當年鑽貓耳洞的時候,我記得你當時說過一句話。”
“等打完仗,咱們就回老家蓋三間大瓦房,娶個媳婦過日子。”
“你說如果不來這邊,咱們是不是娃娃都開始闖禍的年紀了。”
王振國沿著鋪蓋坐下。
“怎麼,你後悔了?”
關山河擺了擺手。
“老子後悔什麼,只是有點觸景生情而已。”
“家!”
“真是好久遠的一個詞啊!”
關山河拍了拍身下的鋪板,語氣突然變得很輕。
“不過現在我相信,朝陽那小子之前那番話了。”
“說不定,我們真的能在這邊成立自己的家。”
王振國沒接話。
他走到窗邊,伸手摸了摸那層樺樹皮窗紙,指尖感受到了陽光透過來的一絲溫熱。
他看著外面熱鬧嬉笑著搬家的年輕人。
“我從來就沒有懷疑過。”
作為搞政工的幹部,王振國很清楚,雖然只是從一間屋子搬到另一間屋子。
但是對他們的意義卻不一樣。
畢竟從地下回到地上,這代表他們正式跨出了征服北大荒的第一步。
傍晚。
跟其他忙忙碌碌、嬉笑的屋子不一樣。
最東頭的一間女寢裡,動靜最小。
蘇晚秋從自己的包袱裡取出一樣東西。
那是幾塊巴掌大的碎布頭——有藏青色的,有暗紅色的,還有一小塊帶碎花的白底棉布。
是她和田小雨去年在團部採購時,用裁衣服的邊角料箱子裡淘來的。
這些縫完之後剩下的邊角料,這時候沒人會捨得扔,疊得整整齊齊,壓在包袱最底下。
現在,她把這些碎布頭一塊一塊拼在一起,用針線連綴成一面不到兩尺寬的小簾子。
顏色雜,布料薄,針腳也不算多齊整。
但當蘇晚秋踩著凳子,把這面拼布簾子掛到窗格上的時候,整間屋子的光線突然變了。
陽光透過碎花白布,在泥牆上投下一片模糊的花影。
藏青和暗紅色的布塊把刺眼的光線擋住了大半,只留下柔和的、帶著一點暖色的光暈。
趙紅梅站在窗下,仰著頭看了好一會兒。
“真好看。”
她的聲音很輕。
趙慧蘭走過來,伸手碰了碰簾子的邊角。
那塊暗紅色的布上,蘇晚秋用白線繡了一朵極小的梅花。
針腳細密,花瓣只有指甲蓋大小,不湊近根本看不出來。
“晚秋,你什麼時候繡的?”
“晚上,灶臺邊上有火光的時候。”
蘇晚秋從凳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
“就繡了那麼一朵,線不夠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田小雨知道,那兩個晚上蘇晚秋幾乎沒怎麼閤眼。
白天糊牆做飯編柳條,晚上還要藉著灶火的光,一針一針地縫這些碎布頭。
右手虎口上的傷口還沒長好,縫的時候肯定疼。
田小雨走上前,沒有說話,只是從身後輕輕抱了一下蘇晚秋。
蘇晚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幹什麼呀,搞得跟生離死別似的。”
“我就是覺得,”田小雨把下巴擱在蘇晚秋肩膀上,看著窗簾上那朵小小的梅花。
“咱們到北大荒這麼久,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在扛日子。”
“而是在慢慢過日子。”
“就像朝陽說的,我們似乎真的能一點點把這裡建設起來。”
晚飯是在新堂屋裡吃的。
蘇晚秋把灶臺燒得旺旺的,大鐵鍋裡燉著醬燜魚塊和馬鈴薯。
苞米麵餅子貼在鍋沿上,底下焦脆、上面鬆軟,熱氣從鍋蓋縫裡擠出來,滿屋子都是糧食和魚肉的香味。
五十多號人擠在堂屋和兩間男寢裡,蹲著的、坐鋪沿上的、靠門框站著的,端著碗大口吃飯。
沒有人覺得擠。
地窩子裡的時候,十幾個人縮在一個不見天日的坑洞裡,連翻個身都得小心別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