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秉武咧著大嘴,笑得燦爛。
“我們鐵道兵的規矩,前線再苦,過年也不能忘了後方的領導!我代表我們墾荒團全團將士,給您拜年來了!”
說完帶著江朝陽兩人,先給鄭局長拜了個年,然後毫不客氣地帶著人擠進屋裡。
屋裡極暖和。
屋裡的暖氣片燒得很熱,牆角的煤球爐子上還燉著一鍋白菜粉條,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屬於這個年代的、寡淡卻極具煙火氣的醬油味。
鄭局長讓老伴去倒了幾杯熱水,自己則在掉漆的木沙發上坐下。
“你們這是唱的哪一齣?”
鄭局長眉頭擰成了疙瘩,語氣裡透著一股敏銳的警惕。
“老林,我不知道別人,但我還不知道你?”
“你跟你們老上司一樣,那就是屬貔貅的,從來只進不出!”
“你別告訴我,你單純就是來給我拜年的。”
鄭局長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冷哼一聲。
“說吧,又看上農墾局倉庫裡的什麼東西了?”
“化肥批文今年真沒有了,拖拉機零件要等開春總局下撥。”
“你要是來要油的,一滴也沒有!”
顯然鄭局長以為他們是來要支援的,主要是早上他已經應付好幾撥了。
林秉武聽到這話,受傷地拍了拍大腿。
“領導,您這話說的!”
“我們在前線開荒,心裡可是時刻記掛著您對我們的支援。”
“更別說我們農場的牌子還是您給爭取的呢!”
“而且我今天來,可是帶了稀罕物的!”
說著,林秉武衝著江朝陽使了個眼色。
江朝陽配合地將那個裹得嚴嚴實實的油布包放在茶几上。
鄭局長推了推老花鏡,盯著那個包裹。
“什麼稀罕物?你們墾荒隊連溫飽都還沒徹底解決,能弄出什麼大場面?”
江朝陽上前一步。
他的手指熟練地挑開死結,一圈一圈剝開最外層的蘇聯工業油布。
接著是厚實的破棉絮,最裡面是一個編起來的籃子。
一股溫潤、夾雜著濃郁土腥味和純粹植物清香的霧氣,瞬間在乾燥溫暖的客廳裡逸散開來。
鄭局長的視線穿過霧氣,定格在了柳條籃子裡。
那是滿滿一筐、肉嘟嘟、灰褐色的傘蓋!
肥厚。
鮮嫩。
每一片菌蓋的邊緣,甚至還不講道理地掛著幾滴因為溫差凝結出來的微小水珠。
這位在合江地區見慣了大場面、掌管著幾萬農墾人生殺大權的老局長,此刻整個人直接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他失態地往前探出身子,由於動作太猛,老花鏡直接滑到了鼻尖上。
“這……這是……”
鄭局長的聲音劇烈地顫抖著,他伸出手指,想去碰,又像怕碰碎了幻象一樣硬生生懸在半空。
“平菇?”
“新鮮的平菇?!”
在這滴水成冰的三九天!
在這連一根帶綠葉的菜都找不出來的北大荒!
這筐帶著餘溫的鮮蘑菇,給鄭局長帶來了強烈的衝擊。
鄭局長猛地抬頭,死死盯著林秉武。
“林秉武!你少跟我打馬虎眼!”他的聲音都不自覺拔高了。
“你是不是派人去哈城農研所那邊搞的?”
“我可告訴你,他們那個溫室裡的產出是供應......”
“不對,你沒那個能力!”
他作為本地農墾領導,是知道這玩意的。
而且他還知道現在農研所那邊正在想辦法推廣和擴大冬季平菇種植規模。
不過一直卡在溫室搭建上,因為大部分鄉下農戶沒有那個能力和資源搭建這個。
最後他們還親自來這邊推廣,想著直接讓城裡人在爐子邊種植呢。
當然最後據他了解這事也沒搞成,很多人買了菌種回去,結果一家都沒種出來。
甚至還有讓供銷社退錢的呢!
而聽到這話,林秉武誇張地向後一靠,雙臂展開搭在沙發背上。
他的下巴揚得極高,那張黑臉上寫滿了那種窮橫窮橫的得意。
“領導!”
“你看不起誰呢?”
林秉武用大拇指用力地點了點自己的胸口,接著又指了指旁邊的江朝陽。
“哈城農研所那點家底子,老子還看不上!”
“不怕告訴你,這蘑菇,是我們六連在零下三十度的背風坡上,硬生生在凍土層底下挖了地窖、蓋了油布、盤了火牆,自己給種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