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睡覺、出汗、喝藥養病。”
還沒等江朝陽再說什麼,厚重的門簾再次被掀開。
王振國夾裹著一身碎雪走了進來。
這位六連的大管家摘下帽子,用力抖落上面的雪花。
“行了,看樣子就是發燒,外頭你就別操心了!”
王振國先是在灶臺邊上站定,烤了一會兒。
等暖了身子之後,才走到炕邊。
他從兜裡掏出江朝陽昨晚畫的那張圖紙,極其寶貝地展平放在桌上。
“今天天剛亮,你們連長就提著那把老鐵鎬,親自帶著一隊和二隊的男同志,去駐地後頭那個背風坡了。”
王振國把圖紙點了點。
“長八米,寬三米,深一米半。”
“草簾子我已經安排連裡的女同志在連部的大通鋪裡開始編了。”
“柴火、爐渣,全都在外面備齊了。”
王振國看著江朝陽那張透著病容的臉,語氣變得極其嚴肅。
“朝陽啊,昨晚我是高興壞了。”
“忘了你這身板本來底子就薄。”
“你這趟去團部,連重型拖拉機和特供基地的牌子都給咱們弄回來了。”
“咱們這些人,總不能一遇到幹活的硬茬子,就指望你一個人頂在我們前頭吧。”
王振國拍了拍江朝陽的被角。
“晚秋,你今天什麼都不用幹,唯一的工作就是在這裡守著他。”
“藥按時喝,水燒熱了給遞到手邊。”
“他不退燒,絕對不准他邁出這地窩子半步!”
蘇晚秋極其乾脆地點了點頭,把江朝陽喝完的茶缸端了下去。
江朝陽看著王振國極其堅決的態度,知道自己現在就算是爬起來,也會被這幫護犢子的老兵給硬塞回被窩。
這片荒原的生存法則就是這樣。
你把大家當成了袍澤,大家就會拿命來護著你。
他聽著外面叮叮噹噹、吵吵鬧鬧的碰撞聲。
外面的鑿擊聲越來越密。
偶爾傳來一聲不知道是誰的罵娘,緊接著就是一陣粜Α?
聽著這些聲響,江朝陽重新把腦袋擱回枕頭上,盯著頭頂的木梁。
“晚秋。”
“嗯?”
“他們能行的。”
這話不是在說給蘇晚秋聽。
更像是他自己在確認。
事實證明,“能行”和“順利”之間,隔著一條名為困難的大河。
.......
清晨。
先鋒六連駐地後方的背風坡。
狂風在頭頂的山包上呼嘯而過,捲起大片的雪花。
關山河穿著那件破舊的羊皮遥盅e拎著一把老舊的鐵鎬,走在隊伍的最前面。
幾十號人緊緊跟在他的身後,踏著嘎吱作響的積雪,浩浩蕩蕩地攀上了這片向陽的高地。
這地方地勢偏高,正對著南方,常年能照到太陽。
但眾人停下腳步的地方,不是用來挖溫室的平地,而是更高處的一片平緩雪坡。
雪坡上,三座孤零零的墳塋並排立在那裡。
沒有墓碑。
只有三塊削平的松木板,深深地紮在凍土裡。
風捲著雪沫子打在木板上,粗黑的墨跡依然清晰可見。
關山河走到墳前,把手裡的鐵鎬扔在腳邊。
他摘下狗皮帽子。
後面的老兵和知青,包括趙紅梅、王振國、孫大壯等人,動作整齊劃一地摘下了帽子。
冷風直接吹在頭皮上。
沒有一個人哆嗦。
所有人站得筆直,目光全落在關山河那張被凍得發青的黑紅臉膛上。
關山河從兜裡摸出一個掉瓷的軍用水壺。
他擰開蓋子。
“老哥幾個。”
“咱這條件有限,你們就先喝口水湊合一下吧!”
關山河將水壺傾斜,水灑在左邊第一個木牌前的凍土上。
“陳國強。”
孫建明和王勇等一隊的人,眼眶瞬間紅了。
他們親眼見過那個年輕鮮活的生命,在上山砍柈子時,只是獨自去解了個手,就再也沒能完整地走回來。
關山河移動腳步,停在第二個木牌前,再次傾倒酒液。
“老李。”
“去年開春去摸地形,他一步踩進了草甸子底下的泥沼,連個泡都沒冒出來。”
“這裡面埋著的也是他的大衣!”
關山河的聲音粗糲沙啞,透著常年被旱菸燻烤的沉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