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然是聽到後院重型卡車卸貨的動靜,這幫人才被吸引過來的。
這會兒正三三兩兩地抄著手,用一種極其好奇的目光打量著這邊。
林秉武腦子裡靈光一閃。
他是個絕頂聰明的人,只是有時候容易上頭,這會兒被江朝陽一點撥,瞬間反應了過來。
對啊!
剛才在水房裡,江朝陽可是把這幫老夥計的胃口都給吊到了嗓子眼。
特別是趙老兵,對那個溫室育苗法眼熱得不行。
林秉武立刻清了清嗓子,把剛才的侷促一掃而空。
他不僅沒去接供銷社幹事的筆,反而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那堆油布跟前。
“好東西!”
“真是絕頂的好東西啊!”
林秉武故意扯著破鑼嗓子,生怕臺階上那幫人聽不見。
他用力拍打著堅硬的油布表面,發出砰砰的悶響。
“朝陽,有了這批寶貝,咱們明年春天的糧食產量,那可就是板上釘釘了!”
“我這也就是碰上了邭猓砣ヒ徊剑率沁B個布絲兒都見不著!”
這番浮誇的表演,立刻把周德海等人的好奇心徹底勾了起來。
周德海踩著嘎吱作響的積雪,最先走了過來。
他湊近一看,甚至還低頭聞了聞,頓時嫌棄地皺起了眉頭。
“老林,你這是吃飽了撐的吧?”
“我當是什麼精貴玩意,這不是老大哥包裝機器用的廢舊油布嗎?”
周德海掏出大生產香菸點上,毫不留情地嘲笑起來。
“這玩意兒硬得跟鐵皮似的,不透風不透氣的。”
“你想拿它給戰士們做帳篷,能把人活活悶死在裡面。”
“你弄這幾萬斤工業廢料回來,還當個寶一樣供著?”
隨後跟過來的趙老兵和張團長也紛紛搖頭,顯然都認識這玩意,覺得林秉武肯定是被供銷社的人給忽悠了。
面對嘲笑,林秉武非但不惱,反而笑得極其雞佟?
他看了江朝陽一眼。
江朝陽立刻心領神會地退了半步,把舞臺完全讓給了這位極好面子的團長。
林秉武雙手往後腰上一背,繞著油布走了一圈。
“老周,說你是個種地的老把式,我看你也就是個只知道蠻幹的莊稼漢。”
“你懂個屁!”
林秉武一腳踩在油布捲上,聲音陡然拔高。
“這是工業廢料?”
“放你孃的屁,這叫早春溫床保溫被!”
“我可是把整個供銷社的重型油布全搞過來了。”
這一個詞砸出來,懂農業的周德海夾著煙的手指猛地一頓。
林秉武把江朝陽之前在供銷社裡說的話,原封不動地搬了出來。
“老周,你們農建師要開幾萬畝地,對吧?”
“你們算過北大荒的無霜期沒有?”
“到了三月份,外面確實還颳著白毛風,地凍得像石頭。”
“可是!”
林秉武豎起一根粗大的手指。
“我們只要找個向陽的坡地,挖出半地下的溫床。”
“上面糊上泥巴,最外層蓋上這玩意!”
他用力拍打著黑綠色的防油布。
“這東西不透氣,防油防水,這叫什麼來著。”
說完他看了江朝陽一眼。
“對,絕對鎖溫!”
“白天讓太陽曬溫床吸熱,到了晚上氣溫降到零下,把這油布死死蓋嚴實!”
“溫床裡的熱乎氣,一絲一毫都跑不出去!”
林秉武瞪著眼睛,死死盯著已經呆滯的周德海。
“這就意味著。”
“在這嚴酷的冰天雪地裡,我們能生生搶出二十多天的育苗期!”
“不光能延長我們的墾荒期,還能種植玉米這種高產卻生長週期長的作物”
“等到了四月底,別人還在地裡砸冰殼子準備播種的時候。”
“我們的玉米苗和各種耐寒蔬菜的苗子。”
“已經能在溫床里長得綠油油的了!”
“地皮一化,直接移栽!”
“秋天早霜來臨前,我們的糧食早就全部灌漿成熟,穩穩地裝進麻袋裡了!”
“這種好材料,你居然還嫌棄!”
最後這句話說完,院子裡只剩下了呼嘯的風聲。
周德海手裡的那根菸,已經燃燒到了盡頭,滾燙的菸灰燒到了他的粗糙指節。
他是個懂行的,林秉武這段話裡的含金量,就像一道閃電,直接劈開了他幾十年的種地思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