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趙有山解開狗皮帽子的帶子,目光銳利地掃過帳篷裡的年輕人。
他的眼神里沒有敵意,只有一種長輩審視晚輩的威嚴與探究。
“關連長,你們這營地扎得確實沒話說。”
趙有山走到火盆邊,烤了烤手。
“但冬捕這活兒,光會紮營地可不行。”
“江面下的水,比人心還難測。”
“咱們既然結了對,有些話我得說在前頭。”
“到了冰上,下網的位置,走鉤的路線,起網的時機。”
“我還是希望能聽我的。”
“這江面上風大浪急,稍不留神就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容不得半點馬虎。”
關山河站在一旁,沒有接茬,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江朝陽。
江朝陽迎著趙有山的目光,走了過去。
“趙把頭,您是前輩,經驗豐富,我們自然信得過。”
“所以下網,走鉤,拉網這些技術活,我們都還是要跟你們這些前輩學習的。”
“但我們六連從一開始就衝著頭名去的,自然也是有些準備!”
“特別是找魚窩這方面!”
江朝陽很清楚,想得到這種老把頭的認可、爭取到話語權,就必須得拿出讓對方服氣的真本事。
於是他指了指桌子上的牛皮紙。
“您掌眼看看這個。”
“這是我們昨天下午摸的附近的大概幾個魚窩點。”
“您給指點一下。”
趙有山眉頭微皺,帶著幾分疑惑走到桌前,跟著他一起過來的兩個漁民也好奇把頭湊了過來。
一張畫滿了密集線條、箭頭和數字的圖紙,清晰地展現在他們眼前。
趙有山身後的幾個漁民面面相覷,有一個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這畫的啥玩意兒?江面上一片白,水底下黑咕隆咚,紙上還能畫出魚來?”
趙有山抬手打斷了徒弟的抱怨。
他不會畫圖,但他在這條江上漂了四十年,閉著眼睛都能摸清水底的沙溝石坎。
他湊近了些,目光在那張圖紙上逡巡。
江朝陽將鉛筆尖點在圖紙左上角的一個紅圈上。
“一號預選區,我們測算的資料是,水深四米二,流速每秒零點三米,冰層厚度八十公分。”
“這裡是一個天然的回水灣,溶氧量高,適合大魚群越冬。”
趙有山順著鉛筆尖看去,渾濁的老眼猛地一縮。
他認出了那個位置。
“老鴰嘴。”趙有山吐出一個地名。
江朝陽點頭確認。
趙有山搖了搖頭,語氣篤定。
“這地方水是緩,魚也確實多。”
“但底下全是犬牙交錯的暗礁石林。”
“網下去了,容易走不到一半就得掛底,到時候魚撈不上來,網還得廢在水裡。”
“這地方,我們四排村幾乎從來不下網。”
幾個徒弟紛紛點頭,這是他們用無數張破網換來的血淚教訓。
江朝陽沒有反駁,而是從旁邊抽出一張更詳細的側剖圖。
他將圖紙平鋪在趙有山面前。
“趙把頭,您說的暗礁,在回水灣的北側。”
“但我們在冰面上,每隔兩米打一個探洞,用帶重錘的測繩摸過底。”
江朝陽的筆尖在圖紙上畫出一條平滑的曲線。
“在暗礁林的南側,有一條寬約三十米的平坦沙槽。”
“這條沙槽一直延伸到下游的湠瑳]有任何障礙物。”
“只要我們的入網口避開北側,沿著這條沙槽走杆,就能把魚群一網打盡。”
帳篷裡瞬間安靜下來。
只有火盆裡的松木偶爾爆出一聲脆響。
趙有山的瞳孔劇烈震顫。
那條沙槽,是他們江面上很少有人知道的秘密。
只有夏天水流最緩的時候,水性最好的人潛下去才能摸到。
冬天江面封凍,誰敢說自己能摸清水底的三十米沙槽?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只用了一個下午的時間,在冰面上打洞測繩,就把這個秘密畫在了紙上。
分毫不差。
趙有山聲音低沉,粗糙的指腹在圖紙上摩挲。
他手指點在圖紙中央的另一個紅圈上。
“這裡,你標了二號魚窩。”
江朝陽看過去:“對,這裡水流平緩,水草豐茂,底層氣泡密集。”
趙有山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你說大部分是對的,但你漏算了天氣。”
“這地方叫風口子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