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不想去,這個世界就完了。”陳猛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以為我想讓你去,想讓你去送死?”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激動。
“我每天下礦,挖火種石,挖得腰都直不起來,是為了什麼?是為了讓你跟你娘你妹能活得久一點!挖出來的火種石不夠,我們一家人就得擠在一盞燈下面,燈滅了人就沒了!你知道礦洞裡什麼樣嗎?又黑又悶,喘不上氣,隨時可能塌方,隨時可能被汙染,你以為我想去?”
陳猛眼眶紅了。
“我不想你去送死,但你必須去。因為這個世道,不進殺詭隊,你一輩子就是個礦工,一輩子挖火種石,一輩子窩在這個破村子裡,等死。進了殺詭隊,你至少有機會活得像個人。”
陳博看著這個滿臉淚水的中年男人,心裡沒有太多波瀾。
但他知道,這個身體的父親對他有愛,有怕,有愧,有無奈,還有一個父親對兒子最深的期望。
活下去,活得比他好。
王蘭芝走過來,把一隻手搭在陳猛的肩膀上,另一隻手抹了抹眼角:“行了,別說了,吃飯。”
陳小冰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拿著一雙筷子,大眼睛看看爸爸,又看看哥哥,嘴巴癟了癟,沒哭,但眼眶紅了。
一家四口坐在八仙桌旁邊,桌上的菜不多,一碗醃蘿蔔,一碟鹹菜,一盆野菜湯,還有一碗蒸臘肉。
肉是過節才捨得吃的東西,今天被陳博翻了出來。
陳猛端起碗,扒了一口飯,嚼了兩下,嚥下去,又扒了一口。
他不說話,也不看任何人,就那麼低著頭吃飯,像一臺只會重複一個動作的機器。
王蘭芝給陳小冰夾了一塊臘肉,又給陳博夾了一塊,然後給自己夾了一筷子醃蘿蔔,就著飯慢慢地嚼。
“媽,”陳博開口了,“我去。”
王蘭芝的筷子停了一下。
陳猛也停了一下,抬起頭,那雙被眼淚沖刷過的眼睛紅紅的。
“我去殺詭隊。”陳博說,“明天招人,我去。”
堂屋裡安靜了兩秒。
陳小冰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了桌上。
她低著頭,看著碗裡的那塊臘肉,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沒哭出聲,但眼淚已經掉下來了,一滴一滴地砸在碗裡,砸在那塊臘肉上。
王蘭芝伸手摟住女兒,把她拉進懷裡,下巴擱在女兒的頭頂上,閉上眼睛,眼淚無聲地淌下來。
陳猛端起碗,把碗裡的飯一口扒完,然後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砰”的一聲,碗沒碎,但桌面的醃蘿蔔碟子跳了一下。
“好。”他聲音沙啞。
晚飯在沉默中結束。
陳猛蹲在院子裡抽旱菸,煙霧在暮色中繚繞,像一團灰色的幽靈。
王蘭芝在廚房裡洗碗,水聲嘩嘩的,夾雜著壓抑的抽泣聲。
陳小冰不見了。
陳博找了一圈,最後在她房間裡找到了她。
小姑娘坐在床沿上,兩條腿懸在半空中晃來晃去,懷裡抱著一個布娃娃。
那布娃娃是用碎布頭縫的,針腳歪歪扭扭的,眼睛是兩顆黑色的扣子,嘴巴是紅線繡的,歪了,看起來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陳博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
“哥。”陳小冰聲音很小。
“嗯。”
“你非要去嗎?”
陳博沉默了一下:“非去不可。”
“為什麼?”
“因為不去的話,我只能跟爸媽一樣去挖礦,這輩子就這樣了。”陳博說。
陳小冰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布娃娃,小手在布娃娃的臉上摸來摸去,把那兩顆黑色釦子眼睛按得咕嚕咕嚕轉。
“村裡去了好多人,都沒回來。”她聲音悶悶的,“鐵豬哥沒回來,二丫姐沒回來,大壯哥也沒回來,他們都沒回來。”
“我知道。”
“你會回來嗎?”
陳博點頭:“會。”
陳小冰抬起頭,那雙大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像一隻被雨淋溼了的小兔子。
她伸出右手,小拇指翹起來:“拉鉤。”
陳博看著那根翹起來的小拇指,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伸出右手,小拇指跟她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三千年不許變。”陳小冰一字一頓地說,說完還用力晃了晃兩個人的手,“變了是小狗。”
“好,變了是小狗。”
陳小冰把手收回去,重新抱住布娃娃,下巴擱在布娃娃的腦袋上,眼睛看著窗外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天邊的雲被晚霞染成了橘紅色,像一幅被燒焦的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