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弱,最後變成了一陣含混的呢喃。
陳博看著這一幕,左眼的金色豎瞳閃了一下。
他看到了那些黑色絲線。
從河漂子體內長出來的,從它的心臟位置向外蔓延,像樹根一樣扎進它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條神經、每一個細胞。
那些絲線在吞噬它的記憶。
一點一點地,像蠶吃桑葉一樣,把那些珍貴的、溫暖的、讓它還能保持人性的記憶,一口一口地吃掉。
陳博突然有點理解了這隻詭異的悲哀。
它記得女兒的樣子,記得女兒的笑,記得女兒脖子上的鈴鐺,但忘了女兒的名字。
就像一個老人,看著孫子的照片,覺得面熟,但叫不出名字。
那種感覺,比什麼都疼。
河漂子抱著頭蹲在地上,蹲了很久。
然後它抬起頭,看著陳博,那張英俊的臉上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你知道嗎,”它的聲音平靜了下來,“我這一輩子,最想不通的一件事,不是什麼老婆跟別人跑了,不是為什麼我會變成這個鬼樣子,而是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陳博問。
“一個人販子,為什麼會有良心?”
陳博的眉毛挑了一下。
鐵錘愣了一下,撓了撓頭:“人販子還有良心?”
“有。”河漂子說,“我就見過一個。”
它站起來,走到溪邊,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水面。
溪水在它的指尖盪開一圈圈漣漪,倒映著它那張英俊的臉。
“我小時候,在村裡玩。”它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講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那時候我大概……三四歲吧,記不太清了。我家門口有一棵大槐樹,夏天的時候,我奶奶坐在樹下納鞋底,我就在旁邊抓螞蟻玩。”
第102章 人販子怎麼可能有良心
“那天我奶奶回屋拿東西,讓我在門口等著別亂跑。”
“一個人從路邊的草叢裡竄出來,一把把我抱起來,然後往村外跑。”
“我爸帶著一群村裡人,追上了人販子,把他打死了。”
“我注意到一個細節。”河漂子的聲音變得很奇怪,像在笑又像在哭,“人販子被圍毆的時候,他的手臂一直護著我的腦袋,像一把傘一樣罩在我頭上,怕我被誤傷。”
“一個人販子,在被人打死之前,還在護著我。”
河漂子抬起頭,看著陳博,那雙白色的眼睛裡滿是困惑:“你說,一個人販子,為什麼會有良心?被圍毆的時候,自己都快要死了,還護著我幹什麼?”
陳博沒有回答。
鐵錘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張馨月站在遠處,冰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
沈若雪握著木雕,小臉煞白。
“我不理解。”河漂子的聲音越來越低,“我想了二三十年,想不通,為什麼一個人販子,也會有良心?”
它站起來,看著陳博:“你能回答我嗎?”
陳博看著它,左眼的金色豎瞳在黑暗中微微發光。
“那個被打死的人,”陳博問,“你確定他是人販子?”
河漂子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你確定他是把你從親生父母身邊搶走的人販子?還是說,你只是聽別人這麼說的?”
河漂子的表情僵住了。
“你爸帶著一群人來搶你,他說那是人販子,你就信了?”
“被打死的人,跟你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
河漂子的身體開始發抖。
它閉上眼睛,像是在回憶什麼。
“他說……”河漂子一臉痛苦,“我想不起來了……”
陳博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那不是人販子。”
河漂子的眼睛猛地睜開。
“那是你親生父親。”
河漂子愣住了。
鐵錘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