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句話一齣,所有人都沉默了。
掉隊三天,在末世裡意味著什麼?
紅月升起的時候,詭異在野外遊蕩,一個普通人,沒有任何保護,是怎麼活過三個晚上的?
馬國強沒有回答這些問題。
他只是站在那裡,眼淚無聲地淌下來,流過那張瘦得脫相的臉,滴在破爛的衣領上。
然後他“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營地安靜了。
篝火的餘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像一灘融化的蠟。
“我弟……是我帶大的。”馬國強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但他沒有哭出聲,只是無聲地淌著淚,“爸媽走得早,那會兒他才六歲,我十六歲。我輟了學,去工地搬磚,供他上學……”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所有人訴說。
“他考上大學那年,我高興得喝了半斤白酒,醉了一天一夜。後來末世來了……我帶著他逃難,一路往南走……”
陳博站在側面,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
他的手依然握著銀光槍,沒有鬆開。
“三天前……三天前我們路過那座城……”馬國強抬起頭,眼淚模糊了視線,“搜尋物資,他沒回來。”
“我知道你們不會等我,我知道規矩,掉隊就是死……但我不能走啊……”
“那是我弟啊……我從小帶大的弟弟……我供他上學,給他做飯,給他洗衣服……他生病的時候我揹著他跑三里路去看醫生……”
馬國強說到這裡,終於繃不住了,嚎啕大哭起來。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跪在地上,哭得像個小孩子。
那種哭聲在寂靜的營地裡迴盪,聽得人心口發堵。
“我找到他了……”馬國強哭了很久,才斷斷續續地繼續說下去,“我找到他的時候……他……他已經……”
他停住了,像是接下來的話卡在喉嚨裡,怎麼都吐不出來。
“他已經是個老人了……”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馬國強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滿頭白髮,滿臉皺紋,佝僂著背……他就那麼坐在路邊,看著我,叫我哥……”
“他就那麼變老了……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一個人變老了……”
“那麼小的一個人兒,我看著他長大的,從這麼點高……”馬國強用手比劃了一下膝蓋的高度,“他怎麼就……怎麼就老了呢?”
營地裡的女人們已經開始抹眼淚了。
幾個大老爺們也紅了眼眶,別過頭去不忍心看。
沈若雪站在孫伯旁邊,眼淚無聲地淌下來,她的共情能力讓她能感受到馬國強身上那種鋪天蓋地的悲傷——那是一種失去至親,深入骨髓的絕望。
方琳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沉默了。
她雖然覺醒了拳王序列,拳頭硬了,心卻沒有硬。
李衛站在營地入口處,右手從腰間的手槍上移開了。
“他……他就那麼死在我懷裡了。”馬國強繼續說,聲音已經聽不出情緒了,像是在講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他說他好累,說他活夠了,說他對不起我,說他沒能報答我……我說你報答個屁,你給我好好活著……”
“他沒聽到最後一句。”
馬國強說完這句話,就不再出聲了。
就那麼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面,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營地陷入了沉默。
“老馬……”趙剛第一個開口了,聲音有些發哽,“你……你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是啊,回來就好。”有人跟著說。
“掉隊三天還能活著回來,不容易了。”
“他弟……唉,這世道……”
“讓他歸隊吧,李隊?”
“對對對,讓他歸隊,多個人多份力。”
人們開始七嘴八舌地說起來,氣氛從最初的恐懼變成了同情,甚至有人主動往馬國強那邊走了兩步,想把他扶起來。
然後——
“讓開。”
陳博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所有人都聽見。
他撥開人群,朝馬國強走過去。
“陳博?”趙剛愣了一下,“你要幹什麼?”
陳博沒有回答。
他走到馬國強面前,低頭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男人。
馬國強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嘴唇嚅動了一下:“陳……陳兄弟……”
陳博沒有猶豫。
他抬腳,一腳踹在馬國強的胸膛上。
這一腳又快又狠,完全沒有收力。
馬國強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飛出去,在地上翻滾了好幾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