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再问。
只是低头,从泥水里捡起一小片破碎木屑。
那不是猴子面具。
是白韶方才替她封住肺关时,用来压针的一截药木。
苏照薇将木屑攥进掌心。
像攥住一件仍然能够证明那个人活过的东西。
老殿主忽然开口。
“先离开谷底。”
声音苍老许多。
烛九阴死后,他像在极短时间里被抽去了大半精神。
“雷遁落点不会无缘无故选在这里。”
“这里有东西在牵引。”
顾远也察觉到了。
黑龙残珏被封在小药炉中。
药泥外层已经裂开。
残珏没有像在万宝天市里那样剧烈发亮,却一直朝山谷深处轻轻震动。
频率很慢。
像心跳。
一下。
停很久。
再一下。
闻人寂扶起沈砚。
罗观止也从地缝中拔出右腿。
裤管下方,血已浸透布料。
他没有处理,只看了一眼黑谷两侧。
“少了人。”
众人立刻清点。
跟随雷珠一同离开的,除了顾远、沈砚、闻人寂、罗观止、苏照薇和老殿主,还有七人。
其中包括那个被父亲从门缝推进来的女孩。
此刻谷底只找到六个。
三个仍有呼吸。
两个已经在破空时被空间乱流扭断脊骨。
还有一个胸口被碎石贯穿,落地时便死了。
最小的女孩不见了。
顾远沿着泥地寻找。
很快看到一串脚印。
脚印极小。
从众人坠落的位置一路向山谷深处延伸。
不是被拖走。
是她自己走的。
“她醒过。”
顾远蹲在脚印前。
雨水不断冲刷地面,可那串小脚印却始终没有消失。
每个脚印边缘,都覆盖着一层极薄白霜。
这里的雨水并不冷。
岩石也没有结冰。
顾远伸手碰了一下。
指尖传来一阵刺骨寒意。
空间戒中的短尾蝮立刻躁动起来。
蛇头顶开罐口,朝脚印方向吐出信子。
老殿主走过来。
“多大?”
“六七岁。”
顾远望向黑暗深处。
“刚才还抱着她父亲的断指。”
沈砚脸色变了。
“她父亲的手呢?”
顾远回到女孩先前落地的位置。
那里只有一块被雨水泡开的布。
断指不在。
闻人寂拔出窄剑。
“不是她自己走的。”
没有一个刚经历破空、父亲惨死的六岁女孩,会在醒来后不哭不喊,独自抱着断指走进陌生黑谷。
除非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眼里,变成了她父亲。
西门的幻尸法。
十二洞的手段可能穿过雷遁,跟了出来。
罗观止俯身按住地面。
朱砂色禅纹顺泥水向前蔓延。
行至十丈外时,禅纹忽然断裂。
不是被攻击。
像前方根本不存在可以延伸的地面。
罗观止收回手。
“谷里的距离是假的。”
“脚印看似一直向前,实际可能已经绕到了别处。”
老殿主抬头望向两侧石壁。
雨幕中,那些烧熔般的岩纹渐渐显出另一种形状。
不是天然形成的沟壑。
是一张张被拉得极长的人脸。
有的张嘴。
有的闭眼。
有的双手捂住耳朵。
成千上万张脸被压在山壁内部,只剩薄薄轮廓。
仿佛这座谷不是由岩石构成。
而是由无数被高温熔化的人堆叠而成。
沈砚抬头看见,脸色微白。
“这是什么地方?”
没有人回答。
因为在场没有一个人来过。
顾远却突然想起了一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那只装着红色寄生虫的药瓶。
瓶口封印仍在。
里面的虫子却不再撞击玻璃。
它蜷成一圈。
头部指向山谷深处。
和在万宝天市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