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玄山指间的茶盏却停住了。
程鹤年坐在书架旁,连姿势都没有改变。
他只是摘下眼镜,用一块旧布慢慢擦拭镜片。
“万宝天市开了这么多年。”
“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花一万枚元晶,只为教别人怎么花钱。”
下方有人没忍住,发出极轻一声笑。
随即又迅速压住。
涂玄山没有看那些人。
只望向程鹤年的席位。
黑影停止蔓延。
不是消散。
而是像潮水遇见一道看不见的堤岸,再也无法向前一步。
程鹤年擦完左侧镜片。
“魔宗这些年收的人越来越杂。”
“境外的祭魂师,南海的毒巫,北境的血修,什么东西都能拼进一张桌子。”
他重新戴上眼镜。
“我还以为十二洞的门槛已经低到不看出身了。”
“原来连叛徒的门人,也敢在这里大言不惭。”
最后一句落下。
拍卖楼内真正安静了。
不是因为声音大。
而是因为整个魔宗体系中,极少有人敢当着涂玄山的面,把“叛徒”两个字说出口。
几处隐藏在普通席与商席中的魔宗人物同时抬头。
北地血巫手中的骨珠裂开一颗。
南洋蛊师黑袍下传出密集虫鸣。
东欧黑修院的一名老者甚至站起了半边身体。
可没有人真正动手。
这里是万宝天市。
而说话的人是程鹤年。
涂玄山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
反而更深。
但他的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程主席。”
他第一次正式称呼对方。
“你研究了一辈子别人留下的东西,便真以为自己看懂了这个世界?”
程鹤年靠回椅背。
“至少我知道,偷了别人的门牌,换了块匾,不算自立门户。”
黑雾中,有一声极轻的裂响。
涂玄山手中的茶盏出现一道细缝。
茶水没有流出。
那条裂缝被一层阴影封在瓷中。
他没有发怒。
也没有像被逼退的人那样沉默。
相反,他缓缓站起身。
只这一个动作,十二座天席外层的屏障便同时泛起波纹。
高瘦身影从黑雾里彻底显现。
素衣。
帽子。
金框眼镜。
脸上的三道浅疤在灯火下清晰可见。
右肩与左腹的伤势仍未痊愈。
可当他站直身体,所有人第一眼注意到的都不是伤。
而是那种几乎要把整座拍卖楼踩在脚下的气势。
他身后没有千军万马。
魔宗十二洞的人也没有公开聚集。
可一人站起,整座楼里数百名邪修同时低下了眼睛。
这是辈分。
也是鲜血堆出来的威望。
涂玄山从不需要证明自己属于魔宗。
许多人进入魔宗,原本就是因为听过他的名字。
“叛徒?”
他重复了一遍。
声音中带着一点冷笑。
“百年前留在山门的人,如今还剩几个?”
“被逐出去的人,倒活遍了天下。”
他抬起手。
天链自袖口露出一节。
金色锁环表面,仍残留着岑默青金色血液化成的星点。
“玄门守着一块旧牌匾,便称自己是正统。”
“魔宗十二洞横跨七洲,千门万派愿奉盟约。”
“谁是叛徒,谁是正统。”
“等最后一个活下来的人再说。”
话音落下,楼中那些慢了半拍的影子同时抬头。
数万人脚下,像忽然多出了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脸。
胆气稍弱者脸色瞬间惨白。
有人的元神甚至产生了被影子向下拖拽的错觉。
青珠婆掌中的第一颗石珠开始下沉。
扫山翁的扫帚横在身前。
苏明妃眸光转冷。
就在双方气势即将真正碰撞时,齐观海脚边的竹杖轻轻敲了一下地面。
笃。
声音极轻。
所有影子同时归位。
没有爆炸。
没有震动。
也没有任何耀眼光华。
可涂玄山袖中的天链却忽然绷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