珞珈收回了手,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他重新用那种洞察一切的、平静的目光打量着卡尔博,仿佛刚刚只是进行了一场寻常的交谈。
“我知道……”他继续说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推心置腹”的意味。
“你厌恶火星。厌恶那里的迂腐,厌恶那些老家伙对知识的封闭与垄断,厌恶那些没完没了的政治倾轧和形式主义的祈祷,更厌恶真正的发现与创造,往往要屈服于僵化的教条和某些人的私心。”
他摊了摊手,做出一个“你我都懂”的表情。
“但是……”珞珈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指向性明确。
“我这里可没有这些。”
“这里,只看结果。只看价值。只看你能带来什么,以及你想得到什么。”
他停顿了足够长的时间,让卡尔博能够消化这些信息,权衡其中的利弊。
“你自己……”珞珈最后说道,语气重新变得疏离,仿佛事不关己,转身,开始缓步走回会议室中央那张巨大的石质座椅。
“好好想想吧。”
他走到椅子旁,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依然僵立在原地、内部数据流剧烈波动的卡尔博,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充满深意的笑容。
“不过……”他补充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相信……”
“你回到火星之后……”
“应该知道怎么说的。”
暗示。承诺。也是最后的通牒。
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相信你会用“合适”的方式,应付火星方面的询问。相信你,卡尔博·哈尔,是个聪明人。
说罢,珞珈不再看他。
他从容地、沉稳地,坐回了中心那张象征着权力与地位的座椅上。
身体微微后靠,重新恢复了最初那略带慵懒、却掌控一切的姿态。
目光也从卡尔博身上移开,投向了虚空中的某处,仿佛刚才那场决定了一名机械教大贤者未来命运的短暂交锋,只是他漫长生命中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洛克菲勒。”
珞珈开口,声音平淡,唤道。
“送客。”
“明白,父亲。”
一直肃立在会议室门侧阴影中的第一战团长,如同接到了出击命令的猎犬,立刻、无声地迈步上前。
他走到依旧处于某种“宕机”与深度运算状态的卡尔博、阿姆斯特朗、阿列克谢耶维奇三人面前,微微侧身,做出了“请”的手势。
卡尔博的逻辑核心似乎终于从剧烈的震荡中勉强恢复了基础的运行。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动了一下他那覆盖着金属的头颅,光学镜头最后一次,扫过会议室中央。
那里,珞珈已然如同一尊沉思的神祇,安坐于光影与寂静之中。
两侧,安格隆与科兹,如同两座永不熄灭的炼狱与深渊,沉默守护。
周围,数十名来自三大军团的高级军官,依旧是那片沉默的、充满无形杀意的钢铁森林。
没有告别。没有多余的言辞。
卡尔博迈开了沉重的、仿佛灌满了铅的步伐。阿姆斯特朗和阿列克谢耶维奇,沉默地、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三人再次穿过那扇厚重的合金闸门,走入了G-7甲板那辽阔的、冰冷的、依旧被十二万双眼睛无声“凝视”着的空间。
脚步,在空旷的甲板上回荡。
来时的路,同样的场景。
但心境,已然天翻地覆。
那十二万道来自阿斯塔特军团战士的视线,依旧如实质般跟随着他们,锁定着他们每一步的移动。目光中不再仅仅是审视与威压,似乎还多了一丝了然?怜悯?或是等待着某种“结果”的平静?
压力,有增无减。
卡尔博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散热系统,正在以远超平常的功率运行,发出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嘶鸣。
他们走上舷梯,进入运输船。舱门缓缓闭合,将外面那片令人窒息的钢铁海洋与无声的凝视,彻底隔绝。
直到运输船脱离“信仰之律”号的接驳甲板,缓缓驶入冰冷的太空,直到身后那艘巨大的荣光女王级战列舰逐渐变成星空背景中一个遥远的光点……
那种如芒在背的被注视感,似乎才稍稍减弱了一丝。
………………
“信仰之律”号,中央会议室。
厚重的闸门再次闭合,隔绝了内外。
洛克菲勒送走客人后,无声地返回,重新肃立在珞珈的王座侧后方,如同一尊忠诚的雕像。
会议室内,依旧是那片沉重的寂静。安格隆和科兹,依旧保持着原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