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没过了膝盖。
混着烂草根和人血,黄黑黄黑的。
吸一口气,全是刺鼻的胶皮鞋臭味和死尸的腥气。
“咳咳……咳!”
林副官趴在战壕的土坡上。
他猛地啐了一口焦黄的浓痰。
里面夹着黑乎乎的煤灰,在泥水里化开。
他双眼通红,满是血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少帅!这风向不对!”
他扯着嗓子大喊。
声音在震天动地的枪炮声中,被风撕得粉碎。
“是毒气!那帮孙子放毒气了!”
霍霆霄蹲在旁边。
他那身挺拔的军装已经糊满了泥浆,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左手死死捂着一块湿漉漉的军用手帕。
手帕上,带着股子极其难闻的……尿骚味。
在没有任何防毒面具的前线。
用尿水打湿毛巾捂住口鼻,是唯一的、土法子。
他吸了一口气。
温热、酸臭的气味直冲脑门。
刺得他喉咙里像火烧一样,火辣辣的疼。
“大帅,二连退下来了!”
一个排长从前头滚下来。
他浑身是泥,脸上全是水泡。
那些水泡被雨水一浇,全破了,流出黄色的脓水。
他疼得直叫唤,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泥,手指甲全掀翻了,露出红通通的肉。
“退什么退!给老子顶住!”
林副官一脚踹在排长屁股上。
“擅退者,死!”
“顶不住了啊,林哥!”
排长哭喊着,大口大口地吐着黄水。
“那绿烟一飘过来,眼睛就瞎了,浑身起水泡,皮肉直往下掉!”
“弟兄们成片成片地倒,连枪都拿不稳啊!”
霍霆霄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透过战壕的瞭望孔看过去。
江对岸的迷雾中。
一缕缕黄绿色的浓烟,正顺着西南风,像幽灵一样,贴着水面疯狂地往这边飘。
那烟雾所过之处。
原本翠绿的芦苇,瞬间枯萎,变成了一片死黑色。
空气里,全是一股子发霉的烂白菜和洋葱的怪味。
那是芥子气。
一战中洋人们最常用的毒气。
“杨虎臣……”
霍霆霄咬着后槽牙。
声音从湿手帕底下挤出来,冷得像冰。
“你这老狗,连这种下三滥的玩意儿都用上了。”
他知道。
这绝不是杨家军自己能造出来的。
这肯定是那帮吃人肉的洋商,暗中提供给他的!
“少帅,撤吧!”
林副官拽着霍霆霄的袖子,急得大喊。
他的手,因为极度惊恐,在霍霆霄的衣服上抓出一道道泥印。
“一师的弟兄已经折了八百多,再这么耗下去,这三个连就全废了!”
“不能撤。”
霍霆霄声音沙哑。
他盯着沙盘。
“风向往南吹。”
“咱们一撤,这毒气就会顺着风,直接飘进南城!”
“到时候,南城几十万老百姓,全得死在里头。”
“那怎么办啊!”
林副官一拳砸在战壕的泥墙上。
“总不能让兄弟们,就这么在这儿,干等着被毒死吧!”
霍霆霄没说话。
他死死地捏着拳头。
指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白。
指甲深深嵌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溢出来,混在泥水里,瞬间就没了踪影。
疼。
但他的心,更疼。
前方,是他的三十万大军。
后方,是他刚刚认定、放在心尖上疼的女人。
洛清晚。
那女人,可还在南城里。
如果这毒气飘过去……
他根本不敢想!
只要一想,头皮发麻,呼吸都停滞了。
“少帅!”
随军的宋医生背着个破木药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他满头大汗,那件白大褂早就被血和黄泥染成了黑色。
“药不够了!止血粉、消炎药全用完了!”
“那些瞎了眼的弟兄在棚子里嚎呢,没药,他们连今天晚上都撑不过去!”
“去,给洛家拍电报。”
霍霆霄突然开口。
声音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