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桂端著青瓷酒杯,脸上堆著恭谨的笑,亲自给上首的天使张赫斟酒:“天使一路辛苦,这杯酒,成桂先干为敬。”
说罢仰头饮尽,喉结滚动,把酒杯倒过来晃了晃,一滴酒都没剩。
张赫也抿了一口,指尖摩挲著酒杯边缘,笑得云淡风轻:“李大人为国操劳,才是真的辛苦。”
李成桂赔著笑,眼角瞟了瞟案上那道刚接过来的圣旨,试探著开口:“天使,不是成桂推诿,实在是倭寇凶悍,又惯会水战。我朝鲜兵多习陆战,真要渡海作战,只怕多有不便。”
他说著,声音低了些,带了点哭腔:“能不能跟陛下求个情,兵额上,酌情减些?或者等明年春暖,海面风小了再出兵?”
张赫放下酒杯,指节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笑意淡了些:“李大人这是说笑了,陛下圣明,早算到各方难处,才有此安排。”
李成桂心里咯噔一下,不死心,又往前凑了凑:“成桂晓得陛下恩典,只是朝鲜刚经动荡,民生凋敝,两万精锐实在掏不出。要不先出一万人?剩下的后续慢慢补上?”
暖阁里的炭火明明灭灭,映得张赫的脸半明半暗。他忽然收了笑,目光直直扫向李成桂,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砸在人脸上:“李大人,陛下临行前,特意交代了话,让下官务必带到。”
李成桂后背瞬间绷紧,握著酒杯的手指关节泛白:“天使请讲。”
张赫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砸在人心上:“此次东征,由燕王殿下任督师,坐镇北平。辽东八万边军,皆在燕王麾下,随时可渡鸭绿江。”
“陛下说了,李大人若实心用事,事后册封、互市,一概不误。若敢敷衍划水、阳奉阴违——”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案上的圣旨,“燕王爷的刀,可不认人。”
“哐当”一声,李成桂手里的酒杯砸在案上,半杯酒洒了出来,洇湿了他绯色的朝服。
他脑子“嗡”的一声,之前打的所有小算盘,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他原本以为,大明京师远在南京,鞭长莫及,自己派些老弱兵,出工不出力,只要面上过得去,事后总能蒙混过关。可他万万没想到,督师的居然是朱棣!
那个在漠北杀得蒙古人闻风丧胆的燕王,此刻就坐在北平,手握八万铁骑,距离汉城不过几百里路。
自己刚篡了高丽的位,根基还没稳,要是被扣上个“抗旨不遵”的帽子,朱棣的大军分分钟就能打过来,自己这刚坐热的王位,转眼就得成别人的。
旁边坐着的朝鲜礼曹判书崔恒,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煞白,偷偷拽了拽李成桂的袖子,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李成桂猛地回过神,慌忙起身,躬身赔罪,额头几乎碰到了案沿:“成桂失态!天使莫怪!刚才的话,是成桂糊涂,绝无敷衍之意!”
他抬起头,脸上堆著近乎讨好的笑,声音都带了颤:“两万精锐,成桂立刻点齐!再多派五千粮草队,选最熟悉倭国水路的向导随军!
另外,成桂已备下千年老参十盒,东珠百颗,稍后便派人送去北平,孝敬燕王爷!”
张赫见他态度诚恳,这才重新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李大人识大体就好。燕王爷性子直,最恨人阳奉阴违。只要李大人实心办事,回京之后,下官定在陛下面前,多为李大人美言。”
“是!是!成桂明白!多谢天使提点!”李成桂连声应着,后背的冷汗已经把朝服浸得冰凉。
接下来的宫宴,李成桂食不知味,每吃一口菜都像嚼蜡。他满脑子都是“朱棣”“八万边军”这几个字,连张赫后面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直到宫宴散了,送走张赫,李成桂才瘫坐在宽大的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崔恒关上殿门,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主上,燕王就在眼皮子底下,根本没法糊弄。咱们必须全力以赴,一点马虎都不能有。”
李成桂点了点头,眼神阴沉:“把精骑营给我调出来,再挑两千水性最好的水手,全部编入东征军。粮草、军械,优先供给,不许缺一样。”
他顿了顿,咬了咬牙:“再挑十匹辽东都罕见的汗血宝马,连同那批贡品,三日内送到北平。告诉燕王爷,我李成桂,绝不敢有二心。”
崔恒应了,刚要走,又被李成桂叫住:“还有,让军中上下,都把嘴闭严实了。谁敢在东征的事上耍滑头,我诛他九族。”
“是!”崔恒连忙躬身退下。
暖阁里只剩下李成桂一个人,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望着案上那道圣旨,忽然苦笑了一声。
他之前总觉得,新登基的朱允熥年轻,好糊弄。如今才知道,这爷俩一个比一个狠。朱允熥远在南京,一道圣旨,就把朱棣这把刀架在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