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进京述职。
他都是轻车简从,带一个老仆,两箱书,一壶茶,沿着运河边的官道慢慢走,不赶路,也不住驿站。
他总是住沿途的寺庙,清静,省钱,也省得和那些迎来送往的地方官打交道。
但这一次不同。
吏部的调令上写的是“限十日内赴京述职”,十日内,从润州到京城,走运河最快也要将近十日。
他不能慢。
所以他破例雇了一辆马车,只带了随身的几箱书和那个跟了他多年的老仆,天不亮就出了润州城门。
马车沿着运河向北走,窗外的景色从江南的杏花春雨渐渐变成淮北的麦田枯树。
路上他在脑子里把户部的情况过了一遍。
户部尚书沉敬之是三司会审时坐在主审位上的人,老刑名出身。
性子刚直,对帐目的敏锐不亚于都察院的御史。
左侍郎的位置暂时空缺,他作为新任右侍郎,到任后第一件事必然是接手赋税帐目的审核。
户部的帐,是大周最厚的一本帐。
漕运、盐铁、织造、田赋,每一项都是天文数字。
每一项背后都牵扯着盘根错节的利益。
他前世在大唐做宰相时,最拿手的就是从堆积如山的奏章和帐册中理出清淅的脉络。
把复杂的利益纠葛拆解成一条条可执行的政令。
这一世他在润州蛰伏多年,对地方上的赋税漏洞了如指掌,到户部正好派上用场。
赶了两天路,马车在一座驿站前停下。
这是运河边一处不起眼的小驿站,青砖灰瓦,门口挑着一盏半新不旧的灯笼,灯罩上写着“驿”字。
驿丞迎出来时满脸堆笑,但房玄龄只是微微点头,便要了一间清净的上房。
又吩咐老仆去厨房要一壶热茶,不必惊动旁人。
他正低头掸着袖口上的灰尘,驿站外又来了人。
这次来的是两匹马。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背微有些佝偻,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
他翻身下马时动作有些僵硬。
那是常年伏案留下的腰背毛病。
他把缰绳扔给身后的随从,抬头看了看驿站门楣上那盏灯笼,正准备进门,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站在院子里的房玄龄。
两人一个站在台阶上,一个站在院门口,隔着满院清冷的月光对视了好一会儿。
然后房玄龄先笑了,那笑容比他在润州府衙多年露出的任何一次都要深,深到眼角堆起了细密的褶子。
他快步走下台阶,朝着杜如晦拱手一揖:“克明兄,多年不见,风采依旧。”
杜如晦也笑了,他上前几步扶住房玄龄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番,感慨道:“玄龄兄,你倒是老了不少。”
“当年在京城同榜进士及第时,你可是咱们那批人里最年轻的。”
“如今两鬓都白了,润州那地方,果然磋磨人。”
房玄龄笑着说他还不是一样。
在常州得罪人得罪得连考评都写“刚直太过”,比润州惨多了。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并肩走进了驿站。
房玄龄屏退了老仆和随从,只要了一壶温好的黄酒,两只粗陶酒杯,临窗对坐。
窗外运河上的船灯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偶尔传来船工哼唱的民谣,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绵软调子。
那调子让他们想起前世长安的夜晚。
灞桥折柳,曲江流饮,那些已经隔了一千多年的旧事,此刻忽然随着窗外的水声一起涌上心头。
房玄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感慨道这一世他们在润州和常州各熬各的。
本以为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没想到一道调令把他们同时召回京城,倒象是上天特意安排的。
“玄龄兄可还记得当年在秦王府,你我也是这样对坐饮酒。”
“只不过那时喝的是西域的葡萄酒,用的是夜光杯。”
杜如晦晃了晃手中的粗陶杯,“如今换成黄酒粗陶,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怎么不记得,那次是武德四年的冬天,突厥刚退,秦王殿下在府中设宴犒劳诸将。”
“你喝多了,趴在案上睡着了,醒来发现我把你的狐裘拿去盖在自己身上,而你冻得直哆嗦。”
房玄龄的笑意更深了些。
杜如晦也笑了,又问他记不记得贞观元年陛下刚刚登基。
突厥颉利可汗兵临渭水,陛下在便殿召集群臣商议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