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法”,没看到“人”。
法能约束行为,却无法改变人心。
如果说法家的思想是他前世变法中最锋利的刀。
那么这一世他所学所见则让他看到了这把刀的另一面。
法能劈开荆棘,能削去腐肉,但法也会伤人。
一把刀若没有刀柄,握刀的人先伤的是自己。
他前世就是握着一把没有刀柄的刀,劈开了反对派的阻力,也割伤了自己的手。
那么,刀柄是什么?
是道家所说的顺势而为。
不只是“法”,也是“道”。
是儒家所说的仁者爱人。
不只是“术”,也是“儒”。
是墨家所说的兼爱尚贤。
不只是“势”,也是“墨”。
法为骨,道为神,儒为心,墨为用。
四者兼蓄,则万事可成。
他忽然想起当年那个被占了田的佃农。
他在公堂上替那佃农写了状纸,帮他打赢了官司。
可打赢官司之后呢?
那佃农回到村里依然受地主排挤,依然过苦日子。
他写了一篇文章试图让佃农知道自己的权利,但那佃农不识字,是他一句一句念给对方听的。
那不是“法”的范畴。
那是“儒”的范畴,是“教化”。
他前世从未重视过教化,以为只要法度森严百姓自然遵纪守法。
这一世他在王家庄教了好几年私塾,才真正明白教化的分量。
一个人可以靠才华名满天下,但天下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才华而改变。
要让天下改变,需要千千万万个人。
这千千万万个人从哪里来?
从教化中来。
法家给他的是骨头,让他在朝堂上站得直。
道家给他的是呼吸,让他在逆境中活下来。
儒家给他的是血肉,让他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变法。
墨家给他的是脚步,让他知道变法不是坐在庙堂上发号施令,是要走进每一亩田、每一条巷。
四者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有血有肉的王安石。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许久的浩然正气猛地散开了。
不是炸开,不是冲开,而是像春天的冰河一样缓缓地、无声地化开了。
冰化了之后不是空洞,而是一汪温热的、澄澈的、生机勃勃的春水。
他前世在熙宁变法中熬白了鬓角,把一生的心血都倾注在变法图强之上。
变法的道路艰难而孤独,他却从未放弃,因为他坚信自己做的是对的。
他走了一辈子的路,这一世还在走。
但走法不同了。
前世他是一条道走到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这一世他不再执着于“一条道”,他在找“道”与“道”之间的通衢。
因为能连接诸子百家的思想、把它们融会贯通的那个人,正是他自己。
他的丹田中响起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是浩然正气突破瓶颈的声音。
四品!
文修之道上的分水岭,前世他被卡在这一关许多年,因为没有法门,因为没有悟透。
这一世他在裴度传他的法门中找到了钥匙,但真正让他迈过这道门坎的,不是法门,是心境。
他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比之前更亮,眼底隐隐有一层淡金色的光泽在流转。
那金色不象苏轼那种肆意飞扬的金光。
而是沉敛的、内收的,象一块被反复锻打过、淬过火、磨过刃的精钢,在不动声色间自有锋芒。
他低下头,将案上那份弹劾奏章重新摊开。
他没有修改任何一个字,只是在末尾加了一行。
“臣窃闻,四皇子府近与江宁织造局有银钱往来,涉及数额甚巨。”
“虽尚无直接佐证可定其罪,然既有嫌疑,理应彻查,以正视听。”
写下这行字时,他手中的笔没有一丝颤斗。
他不再是前世那个只知道以一条路走到黑的拗相公。
而是这一世懂得顺势而为、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刀、什么时候该收刀的御史经历。
四皇子,你不是要反击吗?
这便是我还你的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