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痕轩的后院和三个月前大不一样。
天井里的晾纸麻绳被拆了个干净,青石板被撬起来堆在墙角,露出下面夯实的泥土。
泥土上画着几个同心圆和错综复杂的步法轨迹,那是荆轲用木炭画的,每天被踩得模糊了又重新描上。
墙根的兵器架上插着十几柄木剑木匕,刃口被砍得满是豁口,却每一把都擦得干干净净。
阿九蹲在院角的磨刀石旁,一下一下地磨着他的短匕。
匕身是专诸亲手给他打的,比寻常匕首短两寸,正好藏在袖中。
他的手法已经很稳了,匕刃在磨石上推出去、拉回来,节奏均匀,分毫不差。
三个月前他蹲在赌坊门口,手抖得连一块烧饼都拿不稳。
现在他的手稳得象一块石头,但眼底青黑,颧骨高耸,二十出头的年纪看上去像四十岁。
“阿九,匕首磨过头了。”荆轲趿拉着布鞋从屋里走出来,靠在门框上灌了口酒。
他瞥了一眼阿九手中的匕首,刀锋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蓝光。
那是淬过毒的标记,是孙思邈那边送来的方子,见血封喉。
“刃口太薄,刺进去拔不出来,专诸没教过你?匕首要留半分钝口,卡在骨头缝里才不会滑。”
阿九停下手,将匕首翻过来看了看刃口,沉默着点了点头。
荆轲走过去蹲下,接过匕首在磨刀石上轻轻蹭了两下,又还给他。
他拍了拍阿九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将酒葫芦塞进他手里。
阿九仰头灌了一口,烈酒呛得他直咳嗽,但呛完之后眼底多了一丝活气。
这是荆轲教他们的。
杀人之前先学会喝酒,酒能活血,也能壮胆,最重要的是能让你记住自己还是个人。
与此同时,专诸蹲在后院灶房门口,正用他的独臂往灶膛里添柴。
灶上坐着一口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药汤的苦味混着柴烟弥漫了整个后院。
孙思邈开的方子。
少阳培元汤加了三倍剂量,又添了几味虎狼之药,一碗下去能激得气血逆行、经脉贲张。
寻常人喝一碗要卧床三日,轮回的预备刺客每隔三日喝一碗,喝完立刻上桩练功,用肉体的极限去消化药力。
修为进境确实惊人,三个月从普通人硬生生拉到四品,放在任何一个江湖门派都是闻所未闻的速度。
但代价同样惊人。
喝药的人眼底青黑,颧骨凸出,鬓角过早地染上了霜白。
这药是在透支潜力,透支生命,用十年寿命换三个月速成。
能活着出师的,没有一个人还能回到正常人的模样。
瘸三拄着拐杖站在灶台边,用唯一能动的那条腿站得稳稳当当。
三个月前专诸敲断了他已经长歪的膝盖骨,孙思邈亲自来给他重新接骨,用的是千金药铺特制的续骨膏。
现在他已经能丢开拐杖走几步了,虽然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脚掌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这是专诸教他的,刺客走路不能有声音,哪怕瘸了一条腿,也要走得比猫还轻。
这三个月里他练的不是拳脚,而是匕首。
他的腿废了不能翻墙,跑不了太远,但他的手极稳,匕刃能在三寸之内精准地停在任何位置。
专诸说他的天赋不在腿,在手。
最里面的一间厢房里,聂政正在考校小哑的内功口诀。
小哑不是真的哑巴,他只是不识字也不爱说话,刚来墨痕轩时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但他有一个好处,心静。
荆轲教他认字,他学得不快,但每一个字记住了就不会忘。
聂政教他剑法,他练得慢,但每一招练成了就永远不会走样。
此刻他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着眼,将一缕气血从丹田缓缓导出,沿任脉上行至膻中,然后缓缓注入双掌。
双掌在微微发颤,额头渗出汗珠,但气血的运转路线始终没有偏离分毫。
聂政站在他面前抱臂而立,等他一口气运转完一个完整周天,才淡淡地说了句。
“可以了,再多练半个时辰,今天就到这里。”
小哑睁开眼睛,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疲惫也没有怨言,只是点了点头。
这三个月里聂政从来不发火,也不打骂任何人。
他只会说四个字。
“再来一遍。”
这三个预备刺客都是在绝望中被捡回来的。
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团火,有的烧得旺,有的烧得暗,但都在烧。
聂政要的不是他们的感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