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浣衣局的小宫女做到针工局的管事姑姑,靠的就是一双识人断事的眼睛和一张从不惹事的嘴。
她不站队、不巴结、不碎嘴,谁得宠谁失势她一概不闻不问,只管把分内的活计做得妥妥帖帖。
这些年宫里风云变幻,多少红极一时的管事姑姑一朝失势被发配到浣衣局去洗衣裳。
唯独她稳稳妥妥地熬到了告老的年纪,再熬几年就能出宫养老。
可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在针工局平平静静地走完最后一程时。
内务府的一纸调令砸到了她头上。
调她去九皇子偏殿,任掌事嬷嬷。
接到调令那天她对着那张薄纸翻来复去看了好几遍。
确认名字没写错。
九皇子,那个住在冷僻偏殿里、连份例都被克扣的九殿下。
宫里谁不知道?
去伺候这样一位主子,和在针工局养老没什么两样,但既然是调令,就没有讨价还价的馀地。
调令的末尾签着人事司管事魏忠贤的名字。
刘嬷嬷听到这个名字时心里一紧。
魏忠贤,那可是内廷近年来蹿升最快的人物之一。
掌管着整个内廷数万名宫人的文档和调动,在人事司管事这个位置上坐得稳如磐石。
此人永远是一副笑呵呵的热络面孔。
对谁都是三分笑,逢年过节自掏腰包给手底下的人加菜添酒,满宫上下提到“魏管事”三个字。
十个人里有八个会竖起大拇指。
但若以为他只是个八面玲珑的老好人,那就大错特错了。
编制清查之后,十二监四司八局的人事调配全在他手里捏着。
他说调谁就调谁,他说升谁就升谁,连各监总管要安插个把人手都得先跟他打招呼。
更让人忌惮的是他背后那群义父。
内官监的老掌案、尚宝监的前任掌印、直殿监的老资历、酒醋面局的掌班……
这些人单独拎出来每一个都不算顶尖权势人物。
但合在一起就是一张复盖内廷各个角落的关系网。
而这张网的中心,就是魏忠贤。
这样的人,刘嬷嬷得罪不起。
调令上写得明白:限三日内到九皇子偏殿报到,不得延误。
刘嬷嬷没敢多耽搁,第一天收拾了针工局的事务做了交接。
第二天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把压在箱底几十年的那身新衣裳取出来熨平。
第三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她便起身洗漱,准备去偏殿报到。
刚推开房门,一个小太监便小跑着过来,拱手行礼。
说魏管事请她去人事司值房一趟,说有几句话要嘱咐。
魏忠贤要亲自见她。
刘嬷嬷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她在针工局待了大半辈子。
从未跟人事司打过直接交道,更别说被管事亲自召见。
穿过内务府走廊时,廊下的几个杂役正蹲在墙角吃早饭,见她过来纷纷侧目,显然也听到了风声。
等她走到人事司值房门口,门半掩着,里面隐约传来翻纸页的沙沙声。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叩了叩门。
“进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怠慢的分量。
刘嬷嬷推门进去,值房里只有魏忠贤一个人,正坐在案后翻看一本厚厚的人事文档。
他今天穿了一身青色宫袍,腰间系着铜牌,案角放着一盏刚沏的茶,茶香袅袅。
刘嬷嬷赶紧跪下行礼,动作熟练得象是刻在骨头里。
魏忠贤没有立刻让她起来。
而是继续翻着文档,翻了几页才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热络得象是认识了她半辈子,说这位就是刘嬷嬷吧,快起来快起来,不必多礼。
刘嬷嬷站起身垂手侍立,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魏忠贤将文档合上放到一旁,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
语气随意得象是在聊家常,问她今年五十有三了吧。
在针工局待了三十几年,管过库房,带过徒弟,还替皇后娘娘做过一件百蝶穿花的氅衣。
这件氅衣是他前日刚查到的,皇后娘娘很喜欢,还赏过刘嬷嬷一副银镯子。
刘嬷嬷心里咯噔一下。
三十几年前的事他都能翻出来,这双眼盯着的人远比她想象的更多。
她不敢隐瞒,连连点头说公公说的是。
魏忠贤笑着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忽然一转,从闲聊变成了叮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