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前最后一场雪落在京城的时候,整座城市都像是被按进了一口沸腾的锅里。
礼部衙门的大门从腊月起就没关过,运送考卷的马车在雪地里碾出一道道深深的车辙。
国子监的号房提前半个月就住满了各地来的举子。
连带着棋盘街的笔墨铺子、书坊、茶馆都跟着赚了个盆满钵满。
客栈的屋价翻了三倍,来晚了的举子只能借住在寺院、会馆甚至民房的柴房里,一张草席一铺就是床。
整个京城的氛围都在紧绷著。
大周科举三年一开,春闱取士不过百余人。
而今年赴考的举子却超过了三千。
这三千人里,有簪缨世家的嫡子,有地方大员的门生。
有书院山长的得意弟子,也有像王安石那样在乡塾里苦熬了数年的寒门书生。
所有人都知道,二月九日那扇朱漆大门一开,龙门就在眼前。
跃过去,就是天子门生。
跃不过去,就得再等三年。
而三年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可能就是一辈子。
九皇子的偏殿里,周行正伏在案上练字。
他的字比起两年前刚穿越时已经有了天壤之别,横平竖直,间架结构颇有几分颜体的风骨。
春兰在旁边磨墨,嘴里絮絮叨叨地说著春闱期间宫里头的规矩。
各宫主子不许私自见外臣。
皇子们除了每日给皇后请安外不许四处走动,连御花园都得错峰去,免得撞上来应试的贡士。
周行一边听着一边运笔,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他等这场春闱已经等了太久。
姚广孝、王安石、苏轼,三个六星级的人杰,在大报恩寺的后山桃林里苦读了大半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殿下写完了?”春兰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宣纸上只写了四个字。
“静待花开”。
她歪著头端详了一会儿,觉得殿下的字越来越好看了,但这句话的意思她不太懂。
周行搁下笔冲她笑了笑,把宣纸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起身去给皇后请安。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三千举子便在礼部衙门前排起了长龙。
雪后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举子们有的揣着手炉跺着脚。
有的还在借着灯笼的光背最后的经义,有的和同伴低声交谈缓解紧张。
苏轼背著书箱站在队伍中段,手里捏著一个温热的烤红薯,那是李秀莲天不亮就给他塞的,说吃了能考状元。
王安石站在他前面,背脊挺得像一根标枪。
手里翻著一本翻卷了边的策论集,嘴唇微微翕动着,在默诵他自己整理的那套变法规要。
姚广孝没有排队,他早已脱下了黑色僧袍换上了一身青衫,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捻著念珠,闭目养神。
卯时正,礼部衙门的大鼓擂响三通。
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举子们鱼贯而入。
号房是一排排鸽子笼似的矮屋,每间不过三尺见方,一桌一凳一榻一灯,别无他物。
九天六夜,吃喝拉撒睡全在这三尺之地。
答不完不许出,作弊者枷号三月永不叙用。
中途病倒者由太医院派人入内诊治但不补时辰,这是大周科举的规矩。
熬不住的,不配做天子门生。
开考的鼓声落下,考卷发下来。
那一刻,三千举子同时低头,号房里只剩下翻纸的沙沙声和笔锋划过纸面的微响。
苏轼展开考卷,先通览了一遍。
帖经、墨义、策论,三道大题。
帖经是填空,考的是四书五经的背诵功底。
墨义是简答,考的是对经义的理解。
策论是压轴大戏,考的是一篇治国方略。
他把考卷从头到尾读了两遍,不急着动笔,先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道衍给他押的策论方向。
帖经、墨义都是死功夫,策论才是拉开差距的地方。
他睁开眼,提笔沾墨,在草稿纸上写下策论的开篇第一句。
隔壁号房里,王安石已经开始答卷。
他写字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笔都端端正正,和他的人一样。
他没有打草稿的习惯,前世在熙宁变法中写了无数道奏章,条分缕析早已融入本能。
他的策论题目是《论当今田赋之弊与均税法之可行》。
他下笔如刀,从唐租庸调到本朝一条鞭,历数田赋制度的演变与弊端,痛快淋漓地指出当前田赋的三大弊病。
兼并日盛、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