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苏轼,有的人羡慕,有的人期待,也有几个角落里的人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
即兴赋诗已是极难,即兴填词更是难上加难,更何况是在大皇子面前,稍有不慎便是终身笑柄。
苏轼却不慌不忙。
他向周琮拱了拱手,缓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桃林、碧水、远山,沉默了片刻。
阁中鸦雀无声,连风吹过桃林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然后他转过身来,回到案前,重新提笔。
这一回他没有悬腕疾书,而是不紧不慢地在砚台上舔了舔笔尖,笔尖含墨不多不少,然后落笔。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生怕惊扰了纸面上的什么东西,但笔锋落在宣纸上的那一刻,却是从容不迫、一气呵成。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上阕写罢,周琮站在他身后,嘴唇微动,无声地跟着念了一遍,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上阕写春末之景,花褪残红,燕子绿水,柳绵芳草,看似寻常意象,但“天涯何处无芳草”一句一出。
整首词的格局豁然开朗。
不再是伤春悲秋,而是坦荡开阔的胸襟与豁达。
苏轼没有停顿,笔锋一转,下阕一气呵成。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最后一笔落下,他将笔搁在笔山上,退后一步。
整座观澜阁里没有人说话。
国子监祭酒孙伯安站在周琮身后,捻著胡须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幅字。
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反复咀嚼某一句的妙处,又像是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词。
礼部郎中张懋更是直接摘下了自己的眼镜,用袖口擦了又擦,重新戴上再看一遍,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终于,周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鼓掌,没有喝彩,只是缓缓转过身来看着苏轼,目光中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方才他看苏轼的眼神是欣赏。
欣赏一个才子的才华,现在他看苏轼的眼神是郑重。
郑重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是寻常才子,是能传世的大材。
“天涯何处无芳草,”周琮低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多情却被无情恼。”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本王读词二十载,自以为见识过不少好词。”
“但今日这首《蝶恋花》,上阕豁达,下阕婉转,收放自如,浑然天成,苏公子,你今日这两首,一首诗一首词,皆是传世之作。”
他顿了顿,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放在案上,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一看便是皇家之物。
“这枚玉佩是本宫随身之物,今日赠与阁下,不是赏赐,是结交,本王想与阁下交个朋友。
满座哗然。
大皇子以随身玉佩结交一个布衣书生,这意味着什么,在场没有人不明白。
苏轼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玉佩,又抬头看了周琮一眼。
他没有推辞,双手捧起玉佩,端正地行了一礼:“殿下厚爱,草民愧领,只是殿下以朋友相称,草民却不敢僭越。”
“这枚玉佩,草民便当作是殿下的勉励,来日春闱,定不负殿下期望。”
这一番话答得滴水不漏。
既接受了玉佩,又保持了适当的距离。
既表达了对大皇子的敬意,又没有当场攀附。
更巧妙的是,他将这枚玉佩定义为“春闱的勉励”,暗示自己将以科举正途入仕,而不是靠攀龙附凤走捷径。
周琮闻言,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观澜阁中的这一场诗会,在苏轼掷笔的那一刻便已没有了悬念。
随后又有几位才子登台赋诗,其中不乏佳作,但没有一首能与苏轼那两首媲美。
暮色四合,探花宴在一片意犹未尽的氛围中散场,湖畔的碧桃在夕阳下泛著金红色的光,花瓣被晚风吹落,纷纷扬扬地洒在水面上,随波荡向潭心岛的方向。
今日来过玉渊潭的人都知道,明年的探花宴怕是要冷清不少。
因为苏轼已经将标杆提到了一个让人望尘莫及的高度。
而在围观的人群中,有一老一少两人远远站在潭边的柳树下,从头到尾看完了整场诗会。
年轻的那个穿着灰布袍,面容清瘦,神色端凝,从头到尾没有鼓掌,也没有喝彩,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观澜阁中的那张紫檀木大案。
年长的那个身披黑色旧僧袍,面色平和如水,嘴角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