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的木窗，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案上的铜炉里燃着炭火，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寒风判若两个世界。
竹简摊在案面上，像是已经摊开了很久，却一直没有人动过。
李穆坐在案后，盯着面前的书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面，心绪却不知飘向了何方。
这位四十六岁的桐安国君，鬓角已有微霜，面容方正沉稳，眉宇间有一种长期处于权力中心才会有的沉稳与克制。
他是桐安国君，是桐安李氏这一代的宗主，是天下第一强国的掌舵人。
可此刻，他的目光里却带着一种很少流露的，难以掩饰的倦怠与烦忧。
天无二日，国无二君。
可如今，那位两百多年前的第一代先祖回来了。
那位先祖甚至什么都不需要做，只凭借着那‘文圣’的名望，就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日后该怎么安置这位远祖？
又该将他摆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
桐安日后到底是谁说了算？
一道旨意下来，是听他李穆的，还是听这位远祖的？
若两位意见相左，朝臣该站在哪一边？
那些宗亲又会站在哪一边？
若是有宗亲拥护这位远祖复位，他又该怎么办。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李穆的脑海中，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内侍尖细而恭敬的声音：
“启禀君上，宗伯求见。”
李穆回过神来，收敛了心绪，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让他进来。”
“是。”
内侍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不多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六十余岁的老者走了进来，身着玄色官服，腰佩玉组，面容清癯，举止端方。
正是桐安宗伯李誉。
宗伯一职，掌宗室族务、祭祀礼仪、宗族谱牒。
在桐安朝堂上地位尊崇，历来由宗室中德高望重者担任。
李誉行至案前，俯身行礼：
“臣李誉，拜见君上。”
李穆轻轻抬了抬手：
“不必多礼，坐吧。”
“谢君上。”
李誉直起身，走到案侧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早在李枕那个时代的时候，李枕就搞出了高足坐具。
‘文圣’发明的东西，自然很容易就在天下普及开来。
桐安是李枕的封国，高足椅凳在桐安并不罕见。
李穆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说说吧。”
李誉自然知道李穆想问的是什么。
无非就是想知道——
跟那位远祖接触过后，是什么感觉。
那位远祖，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誉在心中斟酌了片刻用词，才缓缓开口：
“远祖却如宗庙显灵中的那般年轻，看起来只有二十来岁的样子。”
“远祖到了华清宫后，并未多说什么。”
“只交代了两件事。”
“他说，他喜欢清净，设宴便不必了。”
“另外，也不要安排宗族子弟前去拜见。”
“他不喜欢那种喧嚣的场合。”
李穆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异色，目光直直地看向李誉：
“哦？他真的这么说？”
李誉微微点头：“臣知道君上在担心什么。”
“臣斗胆一言，臣观远祖言行，并非那等贪恋权势之人。”
“远祖似乎也有意在避免与宗族子弟的接触。”
“从城外至华清宫，一路上远祖甚至连面都没有露。”
“除了臣送他入华清宫时见了他一面之外，李辰和李章，都没能见他一面。”
李穆微微挑眉：“李辰和李章也没见到？”
“没有。”
李誉摇头：
“城外接到远祖之后，远祖在马车中并未露面。”
“是臣一路护送远祖至华清宫。”
“所以从头到尾，也只有臣与远祖说上了几句话。”
李穆听完，沉默良久。
他缓缓靠回椅背，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微微松了一些。
李穆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
“虽说是远祖不愿被人打扰，可远祖归国，乃是桐安百年来头等大事。”
“我身为李氏子孙，理应前往拜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