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极为宽敞,青砖墁地,两侧植着九棵枣树。
除了枣树外,庭院中还种了三棵百年古槐,枝干虬劲,枝繁叶茂,树冠如盖,遮下一片浓荫。
回廊环绕,廊柱朱漆,檐下悬着一排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李简指着那三棵百年古槐,殷勤的为李枕讲解道:
“那边那两棵,还是远祖您当初获赐卿府时种下的。”
“这两百余年间,无论拆府邸重建,还是扩建,那两棵老槐树始终都没有动过。”
“至于那边那棵,则是百年前,我族的一位先祖,位列三公时种下的。”
提到这个,李简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骄傲,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西周礼制以位定树,树是身份的标识。
庭院中种一棵槐树,为庭中嘉树,取“怀德”之意,无位阶争议。
两棵成对种植,称为“双槐”,属卿、大夫府邸常见配置。
三槐,也就是三棵槐树,只有三公能种。
象征最高级别的“怀来远人、谋议天下”。
九棵枣树,称为九棘,卿、上大夫、下大夫专用。
棘有刺,象征“刚直、执法、威严”。
府邸无论是拆了重建,还是扩建,都不动那三棵槐树的原因是。
那是一个家族底蕴的象征,是一个家族的荣耀。
这叫世禄旧勋、先世德业。
别人一进门,就知道这家祖上曾位列三公。
李枕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那三棵古槐上,尤其在其中两棵上停留良久。
透过那两棵枝繁叶茂的百年古槐,仿佛时光回溯。
他又看见前世的自己,刚到镐京初授卿位,以及从那个已经记不清名字的贵族的手中,高价买来的那些鬼方舞姬。
“不错。”
李枕收回目光:“树长得很好。”
已经活过一世的他,自然知道庭院中的这三棵槐树代表着什么。
想不到镐京这一支的子孙后代之中,竟然还出了个三公。
李简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这都是托远祖的福,李氏才能在镐京立足,才能有今日的荣光。”
李枕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迈步继续向前走去。
李简连忙跟上,殷勤地引路,口中依旧不停地说着府中的旧事、族中的先贤,语气里满是骄傲与自豪。
那三棵老槐树在夕阳中静静伫立,枝叶沙沙作响。
穿过庭院,便是正堂。
正堂高阔,八楹七间,朱漆立柱撑起重檐,堂内陈设古雅。
堂中央设一主位,高出地面三寸,以玄色锦茵铺就,左右分列两排席位,秩序井然。
李简引李枕入堂:
“远祖,请上座。”
李枕并未推辞,径直走上高台,在主位落座。
此时,族中男丁已陆续入堂,皆按长幼次序立于席前,静候吩咐。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都坐吧。”
众人闻言,却未动,齐看向李简。
李简连忙笑道:“远祖让你们坐,那就都坐吧。”
说着,他自己走到左下首位,在案后坐了下来。
其余宗族成员这才纷纷落座,按照辈分长幼,依次排列。
李枕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总共有十三个人,都是宗族中的男性成员。
年长的须发花白,年少的不过十五六岁。
此刻都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后,腰背挺直,目不斜视,不敢有半分失礼。
士阶层,一般20岁行冠礼,行了冠礼后便可入席。
大夫阶层因爵位较早,冠礼多提前,一般15岁到20岁之间,便会行冠礼。
诸侯和天子,以早成君权为要,一般12岁到15岁,便会行冠礼。
不一会的功夫,侍女们端着酒菜鱼贯而入。
漆盘里盛着炙烤的鹿脯、炖煮的羊肉、腌制的葵菜、蒸熟的黍米饭,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酒器也随之摆上——其他人的酒爵都是青铜爵,纹饰古朴,泛着幽暗的光泽。
唯有李枕面前的,是一只青玉爵,色如春水,温润无瑕,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侍女跪坐在李枕身侧,双手捧起青铜酒壶,小心翼翼地斟满玉爵。
酒液清澈,醇香扑鼻。
李枕低头看着那只玉爵,一时间有些恍惚。
上一世,他就喜欢用玉爵。
年轻的时候,只要是家中的宴席,不用他吩咐,侍女们就会主动为他备上玉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