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妗被他带得俯身,白光几乎擦着她后脑勺掠过去,门玻璃上瞬间映出一条被拉长的影。影子只停了一秒,就重新退到走廊那头,像是没打算现在就硬抢,而是先记下了人。
可就在这一刹,走廊尽头另一侧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呼喊。
“爸。”
姜妗动作一滞。
那声音太轻了,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原本就贴在墙后,只是刚才一直被钉木声和电流声盖住。她猛地抬头,看见那道瘦高人影的身边,不知何时又多出一道更小的身影。
很瘦,穿着洗旧的浅色外套,头发扎得低低的,站在楼道白光和阴影的交界处,像刚从一段很长的楼梯上走上来,气息都还没稳。
姜妗心里猛地一沉。
那人影没动。
小的那道身影却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清楚了些,带着一点迟疑,一点发抖的确认:“爸,你怎么不看我?”
总值夜人似乎僵了一下。
姜妗看得分明,那瘦高的人影没有回头,肩膀却明显顿住了,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他背上猛地绷紧。可那份停顿只维持了一瞬,下一秒,他竟像没听见似的,继续抬手去压门外刚钉好的木板,动作平稳,机械,连半分迟疑都没有。
姜妗瞳孔一缩。
他不是不想看。
他是认不出。
周蔓在她身后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像被那一幕刺到了什么旧记忆。姜妗没回头,只觉掌心里的总值夜名牌突然烫了一下,冷硬的塑料边缘像活过来一般,硌得她手心发疼。
“那是他女儿?”她低声问。
宿管阿姨没有答,可沉默已经是答案。
姜妗只觉得那一瞬间,整条走廊里有什么东西同时回潮了。不是灯,不是风,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的名字突然松动的动静。那小女孩站在光边,像已经来过无数次,却总在下一秒被人忘掉。她又叫了一声爸,声音更轻,像怕惊动什么。
总值夜人还是没回头。
甚至连肩背都没有再震一下。
姜妗握着那半块名牌,指骨发紧,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边往上涌。她突然明白为什么这块牌会在此时松出来,为什么白天灯会照到背面,为什么封门一定要先换名牌。不是为了挡住她们,是为了挡住这对父女被想起来。
只要牌还在,巡楼还在,总值夜人的职责就会压过他自己的记忆。学校把人养成规矩的一部分,再用规矩把人最重要的那部分碾平。于是他站在女儿面前,也只会先去压木板,先去护封门,先去守这条把人删掉的路。
“他忘了。”姜妗声音很低,几乎像说给自己听,“他不是不认,是已经忘了自己的女儿。”
这句话一出,走廊尽头的小女孩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撞了一下,整个人微微晃了晃。她抬起头,神情茫然了一瞬,像连刚才那声“爸”也突然找不到落点。白光从她脸上扫过去,照出她眼角一点薄薄的红,像走过很长一段路后才落下来的水汽。
宿管阿姨闭了闭眼,声音终于有了裂口:“别看了。”
姜妗却没移开视线。
那女孩站在回廊白光里,像被旧制度从很多年前漏到现在的一小段人影。她没有像周蔓那样立刻被照得发冷,也没有像之前那些被叫进灯下的人一样迅速褪色,她只是很安静地站着,像早就知道自己会被挡在门外。
下一秒,她忽然抬头,看向姜妗这边。
姜妗心口猛地一跳。
女孩的目光不是落在她脸上,而是落在她手里那块名牌上。那一眼很轻,却像认出了什么。姜妗几乎本能地将名牌往掌心更深处攥了一下,紧接着,门外那道人影终于动了。
不是回头,是转身。
总值夜人像终于察觉到什么不对,动作极慢地朝这边侧过来半寸。白光照上他的侧脸,姜妗只来得及看见一道被岁月磨得极深的纹路,和一双空得发沉的眼。
那双眼里没有女儿,只有楼、木板、封条、巡楼和即将改写的门。
姜妗心里一寒,下一秒却听见周蔓在身后低低说了一句:“他以前会抱她。”
这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把那道已经沉下去的影子往回拽了一下。姜妗猛地回头,看见周蔓脸色惨白,目光却异常清醒,像是被这场白天的回潮逼回了更深处的记忆。她似乎曾经见过这对父女,或者见过类似的场景,知道那个人不是一直这样空着。
“你认识他们?”姜妗问。
周蔓摇头,又像点头,嘴唇发颤:“我不确定。可我记得有个小孩,总在灯下找人。每次都叫错名字,后来就不叫了。”
姜妗握着名牌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那不是巧合。灯下、巡楼、女儿、忘记,所有线头都在今天被扯了出来。白天的封门不是单纯换一块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