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姜妗第一次觉得反胃
本来就发白的脸更白了,连呼吸都屏住。

    脚步声在二楼和三楼之间停了一会儿。

    接着,一道手电光从楼梯栏杆间斜着扫下来,照到墙上的旧宣传栏。光晃过的瞬间,姜妗看见宣传栏里夹着一张刚换上的值日表,最下方那一栏被黑笔重重圈了起来。

    第七码位。

    她的呼吸顿时一滞。

    那几个字像一根针,直接扎进她刚才才理顺一点的思路里。教务处侧间说“第七码位是校内稳定节点”,现在,楼道里的值日表就把这个节点明明白白摆出来,像是故意让她看见。

    程砚也看见了。

    他的目光在那一栏上停了一瞬,脸色比刚才更沉:“他们在补夜巡表。”

    姜妗脑子里嗡的一声。

    补夜巡表,补词,补资料,补床位,补记录。所有东西都在被补,像只要补得足够快,就能把昨晚发生的一切重新缝成一张平整的布。

    可那不是修补,是覆盖。

    “第七码位到底是什么意思?”周蔓声音发紧,“刚才那个人说它是稳定节点,现在连值日表都把它圈出来了,是不是说明……”

    她的话没说完,胃里又一阵翻腾,立刻抬手捂住嘴,转身靠到墙边,强忍着没吐出来。

    姜妗看着她,忽然也觉得一阵强烈的反胃从胃底直冲上来。

    不是因为空气,也不是因为楼道里那股旧灰味。她是被这所学校的逻辑恶心到了。

    它太完整了。

    完整得像一口密封好的井。你以为自己看见的是怪事,其实怪事只是井盖掀开的一角,底下压着的是一整套吃人的秩序。学生会、宿管、教务处、夜巡表、处分单、补签册,所有东西都能接上,所有词都能变得体面,所有消失都能被叫成一种必要的调整。

    它甚至会在你质疑的时候,先一步替你解释自己。

    姜妗突然弯下腰,手撑住膝盖,狠狠干呕了一下。

    喉咙里空空的,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涩的苦意往上顶。她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胃里却还在一阵阵往上翻,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从底下往外爬。

    “姜妗。”程砚伸手扶了她一下,掌心按在她背上,“先缓一口气。”

    姜妗却没抬头。

    她盯着地面斑驳的水泥纹路,眼前一阵发黑,脑子里却越来越清楚。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因为“保护”这两个字,根本不是解释,是遮羞布。

    学校把遗忘叫作保护,把隔离叫作保护,把筛除叫作保护。所有被处理掉的人,都被提前写进一个更好听的名目里,好像只要名字改得足够温柔,事情本身就不再恶心。

    可这比恶心更可怕。

    “他们是故意让人吐不出来的。”姜妗喘了口气,声音低哑,“让你觉得不舒服,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说出来就会被当成你太敏感,太情绪化,太不稳定。然后下一步,就轮到你被整理。”

    周蔓听见这句,猛地抬头看她。

    她眼里那点水光终于压不住了,可她还是没哭,只是用力咬住下唇,像在忍着什么极细微的崩裂。

    “对。”她说,“我以前也这样。每次快想起什么,就会先恶心,先头痛,先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

    姜妗抬眼看她。

    周蔓眼圈发红,声音却慢慢稳下来:“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身体不好。现在想起来,可能不是。可能是有人不想让我想起来,所以先让我受不了。”

    姜妗的心口猛地一沉。

    这句话像一根细线,把她脑子里很多断开的地方一下子连起来了。为什么周蔓会“半存在”,为什么她总是记得一点点又断掉一点点,为什么一碰到相关的词就会失神。不是单纯的记忆问题,是身体先替规矩反应了。

    恶心,头痛,眩晕,空白。

    这些不是病症,是系统在提醒她,你已经碰到不该碰的地方了。

    楼梯上的脚步声忽然又动了。

    这次是往下来的。

    三个人同时抬头,程砚先一步把残页塞进外套内侧,拉着姜妗往楼梯拐角退。声控灯在头顶“啪”地灭了一下,黑暗落下来的一瞬,姜妗闻到一股很淡的烟味,不像香烟,像纸页边缘被火燎过后的焦苦。

    她胃里又一阵翻上来,几乎要站不稳。

    “别看。”程砚低声说。

    可姜妗还是看了一眼。

    楼梯转角上方,手电光一闪而过,照亮了一个男人的鞋尖。黑色皮鞋,鞋面擦得很干净,连灰都没有沾上,像是刚从规整的办公室里出来。

    那人停在上层,没有往下走,只把手电往栏杆下一压,光线正好落到姜妗刚才看见的值日表上。

    然后,像是故意让她看清似的,手电往回一偏,照亮了他胸前一截深色袖标。

    夜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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