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天下勤王之師會聚洛陽,其眾何止十萬?!蜀寇以何御之?到那時,便是我上洛巴助魏逐蜀的大好時機!”
屏風背後,那魏使心中本已忐忑無比,此刻聽聞泉翦的慷慨陳詞,心底終於暗暗鬆了一氣。
至少泉氏是站在大魏這邊的,只要泉氏站在大魏這邊,那麼其他幾族想要附蜀造反,就必須掂量掂量。
一念至此,他心思又陡然一轉,緊接著面上多了幾分肅殺之色:
上洛諸巴夷長不服王化,想要投蜀作亂,今日卻齊聚泉氏塢,豈不正是自投羅網?不如直接命泉翦將他們扣下,一網打盡!
念頭一起便不可復熄,他召來身邊一名侍從,附耳對他悄言幾句,之後便繼續屏息端坐。
屏風前。
一眾賨人夷長與泉翦口伐不止,與泉翦言盡利害,泉翦的聲音消失了許久,終於再度響起:
“不要忘了!
“你我諸族皆有質子在洛!
“前番魏延為禍洛陽,你們袖手旁觀,朝廷對你們已十分不滿!
“大司馬已與我說了,此番若能助魏逐蜀,便能抵你們前罪,對你們既往不咎!
“一旦投靠蜀寇,你等子侄的性命都不要了嗎?!”
此言一齣,堂下眾人面色齊齊變得難看起來。
質子之事是他們所有人都繞不過去的一道坎。
從他們被遷離故土那一日起,各族嫡長便全都被徵召去了洛陽,名義上是在魏朝為官,實際哪個不知那是質子?
十幾年來,曹魏對他們越來越苛刻,徭役賦稅與漢人屯田民無異,精壯子弟一批批被徵去填線,最後就連屍骨都見不到。
他們之所以敢怒不敢言,根源便在質子。
上次魏延兵臨洛陽,他們不是沒有意動,之所以不敢忘動,癥結也正在這質任之制上。
就在眾耆老心思百轉之際,杜濩霍然拍案而起,厲聲而言:
“哼!如今反魏投漢,我死的不過是一個兒子!
“要是繼續如你這般執迷不悟跟著曹魏反漢,葬送的便是我一族子弟與巴人的將來!
“老子今日便大義滅親了!”
此言一齣,袁約、何沉等幾名蒼髯皓髮的夷長紛紛拍案而起,皆是義憤填膺:
“不錯!
“我等便要大義滅親!”
何沉接著道:
“泉翦!
“人常道,人離鄉賤!
“我等北遷前曹魏是什麼嘴臉?北遷十五載以來,曹魏待我等幾族又是何等涼薄?!
“我等巴人,何其屈辱!”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
積壓了十餘年的怨氣,終於在今日找到了決口,噴湧而出,滿堂都是怒吼與叱罵。
泉翦臉色鐵青,幾次想要開口都被壓了下去。
屏風背後,那名魏使聽著一眾賨夷的叱罵之聲,心中忐忑的同時,越發下定了決心,定要將這群賨人全部留在泉氏塢為質!再將他們的情狀上報朝廷!
屏風前一眾賨人吵了許久,一直默然坐在左上首,曾被曹操表為巴東太守、封為賨邑侯的樸胡,終於緩緩站起身來。
他一起身,滿堂的嘈雜爭吵之聲竟是漸漸平息了下來。在一眾賨人夷長當中,他的資歷與曾經的威望終究是最高的。
“元修。
“你也曉得,我等三巴之民共十餘萬北遷漢中。
“之後漢中歸漢,我等被迫再度北遷,卻是被曹魏拆為數部。
“楊車、李虎、李黑那幾族,被安置在了略陽附近,不過十幾載,就已被外人稱作巴氐。
“我等更加不堪,直接被洛陽土人蔑稱為巴獠。
“雖然還帶個巴字,卻連自己的本族是什麼都要被人汙衊,子孫後代多有以生為巴賨為恥者,這不是忘本是什麼?”
眾人聽到此話,一時也全都義憤填膺了起來。
李虎、楊車、李黑那幾族勢力本來不如他們,在隴右的情勢倒還比他們好些。
畢竟那邊本就很多羌氐之民,胡漢雜居數百年,漢人對異族的包容性要強上很多。
賨人絕大多數不會說漢語,在那邊卻也不是什麼異類。
而他們這些人被遷到洛陽,洛陽這邊的漢民很少接觸異族,對他們這些不會說漢話、風俗殊異的巴賨常持蔑視、敵視態度。
樸胡這時候繼續道:
“聽聞,大漢奪回隴右、全據關中之後,楊車、李虎、李黑諸部皆請求迴歸三巴。
“而大漢已然應許,答應他們再等五年,待北方時局稍定,就可以舉族遷回故里。
“楊車、李虎、李黑諸部,無不感悅,願為大漢效死,在隴右出兵抵抗涼州魏軍,立下戰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