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以偽帝名義傳檄天下,令諸州郡縣豪傑起兵勤王,共赴洛陽之難,以御我大漢王師。”
丞相腳步不停,面上也無異色,似乎這些訊息早在意料之中:
“曹氏宗室,自曹丕篡漢以來便嚴加抑制,諸王名為藩鎮,實無一兵一卒,形同圈禁。
“曹叡如今許諸曹宗王擁兵,不過是飲鴆止渴。
“諸曹一旦擁兵,即便解了今日之圍,日後尾大不掉,內亂必生,此我大漢之福也。”
丞相說到這裡頓了頓,片刻後微微一笑:
“不過,偽帝大約也顧不得那許多了,兩害相權取其輕,兩禍相權取其緩,眼前之難都未必能消,哪還管得了之後的事。”
跟隨在劉禪身後,剛剛被超拔為侍中的裴徽本想與丞相見禮,奈何一直沒有機會。
此刻聞丞相之言,不由得微微低頭,心中暗歎。
他在曹魏吏部已有多年,對曹氏宗王的處境,比尋常臣子更加清楚。
自黃初年間曹丕以「監國謁者」監伺諸王以來,曹氏宗王出無輿馬,獵無弓矢,乃至飢寒而死者有之,困辱已極。
如今曹叡許諸曹宗王擁兵,那些宗王縱然得了兵權,對曹魏朝廷能有幾分忠心,實在是未知之數。
而丞相說得也對。
曹魏內部虛弱至此,已顧不得這許多了。
就算諸曹宗王將來犯上作亂,肉也爛在曹家鍋裡。
而如今,大敵當前,諸曹宗王大約是能夠一致對外的,就是倉促之間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則未可知。
卻聽丞相繼續道:
“至於傳檄天下,令豪傑勤王。
“縱有應者,也多不過是些山澤草寇、地方宗伲枨谕踔麚肀灾兀虺脕y劫掠,或觀望待價。
“真正忠於曹魏的州郡,早已歸附,何須多此一檄?
“至於心向漢室者,見此檄文,反倒更知曹魏外強中乾,已是窮途末路。”
說到這裡,丞相搖頭慨然一嘆:
“不曾想短短兩年之間,曹魏便已頹敗至此。
“而我大漢兵鋒之銳、氣勢之盛,一至於斯。”
他說到這裡,又嘆了一嘆,卻是欲言又止。
若是當年先帝奪下漢中,關侯水淹七軍,大漢威震華夏之後,沒有呂蒙白衣渡江…沒有夷陵……沒有白帝託孤……
他沒有再想下去。
世間沒有「若是」可言。
眼前之事,便是將這遲到了十年的王師帶進洛陽城去,以慰先帝在天之靈,以謝天下未忘漢室之心。
劉禪察覺到了丞相臉上那一抹稍縱即逝的落寞之情,對丞相在想什麼事情心知肚明,便也黯了一瞬,馬上把話題引向了別處。
丞相凝神聽著,時而頷首,時而詢問一二細節,二人邊走邊說,不覺已走近城門。
城門口,崔贊、傅嘏、陳肅等一眾降臣早已整肅衣冠列隊等候,遠遠見天子與丞相併肩而來。
眾人紛紛屏息斂容,神色間帶著幾分拘謹與期待。
畢竟在大漢天子御駕親征前,這位諸葛丞相,才是眾所周知的一國攝政。
他受六尺之孤,總一國之政,拒絕了曹魏給出的無數誘惑,為昭烈皇帝保住了蜀中一國。
三年生聚,三年教化,外撫戎夷,內修政理,使巴蜀之地,倉廩實而武備修。
於是才有了大漢天子的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才有了季世之漢兩年之間便從蜀中一隅到坐擁天下半壁。
劉禪看到降臣,這時候才想起裴徽就在身後,便把他叫了出來:“相父,這位便是侍中裴公。”
“下臣裴徽,見過丞相。”裴徽聞得天子向丞相紹介,才終於率先趨前一步,朝著丞相躬身長揖。
丞相停住腳步,目光落在裴徽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面前此人年約四旬,面容清朗,眉宇間自有一股書卷氣,與其長兄裴潛的剛毅果決不同,多了幾分儒雅溫潤。
丞相微微頷首,語氣和緩:“原來是奉先之弟裴文季。”
裴徽聞言,心中微微一動,再次躬身,恭謹答道:
“正是不才裴徽。
“久聞丞相有經緯天地之才,賢德被於四海,受先帝託孤以來,輔弼天子,夙興夜寐,內修政理,外治甲兵,遂有今日王師東出、還於舊都之盛。
“今日見陛下與丞相君臣相得,方知此等功業,非昭明之君、社稷之臣不能為。
“丞相真社稷之臣也。”
丞相擺了擺手:
“裴君過譽。
“亮不過是竭盡弩鈍,輔佐陛下而已。”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起來,先是誇讚了一番裴徽的家世氣節,最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