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群似乎並沒有聽見辛毗那聲斷喝,也沒有看見殿中一眾君臣或驚或怒的目光,自顧自進言道:
“陛下。
“臣豈不知此乃辱國之議,百死之罪?將遺臭萬年?
“然今日之勢,非退無以存身,非忍無以蓄勢!
“社稷之重,重於陛下一怒,重於大魏一辱,更重於臣之虛名!
“故臣昧死以請。
“伏乞陛下忍一時之辱,存大魏宗廟社稷!
“待蜀寇退兵西還,我大魏便可臥薪嚐膽,養精蓄銳,厲兵秣馬!
“吳匐稱天命,然如今吳蜀已反目成仇。
“彼之仇讎,我之利器。
“孫權者,貪狡之輩也,斷不願見蜀寇吞併中原,據有北方。
“朝廷暫忍舊怨,假以辭色,許以虛利,便可驅狼吞虎,互為犄角,共御蜀寇!
“只消大魏保洛陽、存社稷、全肱骨,養精蓄銳,與民休息,何愁日後無良將可遣,無銳卒可戰?
“待到天下有變,關中、涼州,必能復奪,一雪前恥!”
曹叡聞言至此,漸漸壓下怒氣。
在群臣眼中,司空、錄尚書事陳群受託孤之重,手握大權,卻向來是一副溫吞中庸的模樣,持重緘默,極少在朝堂上出言相諫。
但只有曹叡及寥寥幾名心腹近臣知道,陳群私下裡向他進過的諫言多如牛毛,只是從不宣之於眾,不教旁人知曉。
這份默契,君臣二人心照不宣。
可今日,向來緘默的陳群竟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提出如此必然會遭人唾罵非議的割地之議,這當真是破天荒的頭一次了。
曹叡震驚。
辛毗、董昭、劉曄、華歆、楊暨、崔林、司馬芝…這群並非潁川集團的大臣同樣震驚。
而也正因為如此,才更顯出陳群及依附他身後之人此刻的決心。鍾繇溘然長逝,潁川士人的核心領袖便只剩下陳群一人了。
曹叡憑几斜倚,目光虛浮失焦,一動也不動。
誰也不知道這位年輕的天子此刻在想什麼。
是在認真思索陳群割地求和之言是否可行?
是在想太祖當年橫掃關中、隴右的舊日榮光?還是在想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將軍、大臣?
“陛下,老臣以為不可!”終於還是辛毗站出來打破了沉寂,直教已經在認真思考取捨的華歆、劉曄、董昭等人都投去了目光。
曹叡看了過去。
陳群也看了過去。
卻是正與辛毗四目相對。
“漢末靈帝之世,邊章、韓約率隴上數萬之眾,寇略三輔。
“故司徒崔威考議棄涼州,傅南容乃極言諫止!陳公……如今安可議棄涼州,媾和苟安?!”
辛毗雖也是潁川士人,祖籍卻在隴西,在朝堂始終以「不結黨、不趨附」著稱。
先時中書監劉放、中書令孫資把持權柄,滿朝大臣爭相結交,唯獨辛毗不與二人往來。
他與陳群、鍾繇的政見不合也由來已久。
幾年前,太傅鍾繇上疏提議恢復肉刑,認為可以「以生易死、歲活三千人」。
陳群公開附議支援,認為這是符合古道的仁政。
而辛毗則是朝堂上最堅定的反對者之一,認為肉刑殘酷駭民,有損大魏仁政形象。
雙方爭論激烈。
最終此事因反對聲太大而擱置。
曹叡看著辛毗沉默良久。
陳群如今打算割棄涼州,如果他自己不贊同此事的話,那麼辛毗這樣的孤臣就是自己的倚仗。
他將目光從辛毗身上收回,看向了陳群,又掃過陳群身後那些垂首不語的面孔。
他沒有情緒地問道:“這是陳公自己的主意,還是陳公與諸卿早已就此事有過商議?”
此言既落。
陳群未嘗出聲。
尚書令陳矯站了出來。
度支尚書司馬孚站了出來。
司隸校尉崔林也站了出來。
緊接著,散騎常侍鍾毓、尚書郎盧毓…二十幾個人,一個接一個從各自的班列中走了出來,站到了錄尚書事的陳群身後。
這二十幾個人,幾乎囊括了曹魏中樞的半壁江山。
尚書令陳矯看著很是疲憊,持笏版向著曹叡躬了一身,虛弱道:
“陛下,倘盡聚洛陽之兵堅守洛陽,城中存糧……可支不足三月。
“一旦蜀寇圍城,糧不得入,則三月之後,人相食啖,洛陽恐將不攻而自破也。”
曹叡聞言至此,神色頓時凜然。
他這輩子逡掠袷硾]有捱過餓,直到此敗,才終於明白飢、渴二字能對人的本性造成何種摧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