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些文士衣冠盡失飾物全無,只著一身滿是贓汙的破爛內襯,或是剝了亡卒衣物穿上,在陝道上踉蹌著跛足而行。
如此潰眾,晝夜奔逃,本就已是驚弓之鳥,精疲力盡,且飢且渴,此刻驟然聽得身後馬蹄如雷而起,無不膽戰心駭。
再回首一望,只見塵土蔽日,不知幾千還是幾萬精騎奔來,直嚇得三魂悠悠、七魄蕩蕩。
最後一個個如喪考妣,玩了命地往前逃去。
有人躲避得慢了,被那奔馬撞個正著,直往道旁飛了出去,一時生死不知。
其餘潰眾見這光景,哪裡還敢沿路直逃,紛紛往陝道左右兩邊的丘陵土坡上四散奔命。
一時間,不知多少人便往道旁山坡上攀,又不知多少人滑落下來,滿山遍野盡是哭嚎之聲。
有些清貴眼見騎兵已到近前,自知兩條腿絕跑不過四條腿,索性直接跪倒道旁,哆哆嗦嗦地朝這支騎軍吼出自己的官職、名字。
又說自家先輩在漢曾是何官,自己是哪郡郡望,請求大漢王師留他們一個有用之身如何如何。
魏延策馬路過,一路不停,直到他聽到了義陽鄉音。
有個奔逃的軍吏竟說自己是義陽魏氏人,魏延這才勒馬停下,與那人問了幾句,發現其人竟當真是自家宗族的小輩。
於是給他發了信物,分他數騎,讓他與那幾騎一起在此地負責收降潰眾之事。
見自報門號當真有用,一時間,陝道上跪倒一片,求饒一地。
這些平日裡峨冠博帶、清談玄遠計程車族子弟、郡望縣望,此刻涕泗橫流,醜態百出,只求能在這亂軍之中留住一條性命。
魏延懶得多聽,率韓昂、楊素、馬勁及八百騎繼續追亡逐北,略過了路上這些或生或死、半生不死的潰卒清要,一路向東。
那些潰卒士家子不值得他停留。
這些落後大部隊的侍郎、郎中、議郎,在魏軍主力崩潰的戰場環境下,價值遠低於一個統兵的校尉,更不用說滿寵、王凌、司馬懿這樣的核心大將。
絕大多數情況下,這些落後的文士既不知道核心軍事機密,也沒有組織抵抗的能力,唯一的價值是戰後的政治點綴。
追擊戰的第一鐵律,永遠是優先追殲對方的最高指揮官,以及散而復聚的主力精銳。
其他任何可能拖延速度、分散兵力的次要目標,都必須為這個核心目標讓路。
這也是魏延在長安軍學給中下層將校們上過的一課。
放走任何一個能重新組織抵抗的將校,將來都要面臨他們的反擊,而漏掉幾十百來個文士、軍吏,對戰爭全域性幾乎沒有影響。
曹操於長坂坡追先帝,數千虎豹騎一晝夜奔襲三百里,追上先帝后完全無視十萬百姓和隨行文官,直接衝擊先帝中軍,最終使得先帝妻離子散僅帶數十騎走脫。
又奔十里。
晝夜兼程,漢軍戰馬皆已疲乏,口鼻不停噴著白氣,蹄下步伐也慢了許多,事實上,一路上已經有幾匹戰馬倒斃道路了。
魏延勒住馬恚谅曄铝钊娭共剑庀聦⑹勘M數下馬,摘下腰間水囊,先給戰馬飲水歇息。
人困馬乏,戰馬也已接近極限,若是不短暫休整,倉促與魏軍相遇,根本無力再戰。
沿路隨處癱坐著魏軍潰兵,一個個衣衫破爛,滿身塵土血汙,低頭大口喘息,又或閉目等死,連抬頭看一眼漢軍的力氣都沒有。
漢軍騎兵沿路簡單盤問,從數個潰兵口中撬出關鍵軍情。
魏主曹叡早已帶著宗室親衛先行奔赴洛陽,逃離了崤山險道。
司馬懿收攏了戰場殘部,湊出千餘步騎,留在後方專門負責殿後,阻攔漢軍追兵。
魏延聞言,微微一喜。
他早就料到曹叡定會率先東奔,此番孤軍深入追擊,最大的目標就是司馬懿,如今近在咫尺,如何能夠錯失良機?
他翻身上馬,高舉馬鞭厲聲大喝:
“司馬懿殿後之軍就在十里外!全軍整兵,即刻前行!今日必要生擒司馬懿!”
麾下數百騎紛紛應和,呼喊聲震徹山道。
魏延目光掃過道旁密密麻麻的魏軍潰眾,留下六名騎兵駐守此地,旋即吩咐道:
“監視潰眾,令不得擅自走動,不得聚眾!
“爾等亦嚴守軍紀,嚴禁審問俘虜、劫掠財物……一旦激起譁變,唯爾等是問!”
幾名親兵齊齊抱拳領命。
魏延又轉頭看向滿地惶恐低頭的魏軍潰眾:“敢擅自起身逃竄者,立斬不赦!”
話音落下,道旁潰眾紛紛把頭埋得更低了些,無人敢有半點異動。
連日兵敗奔逃,他們早已被漢軍打破了膽,此刻只求苟全性命,哪裡還敢生出反抗之心?
全軍正要再度開拔之時。
道旁荊棘野草堆裡,一道狼狽身影緩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