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稠桑原上魏軍戰鼓雷動、大軍下湧,東原戰場上的魏軍弱旅士氣本來上升了不少,就連陣腳也慢慢由亂趨穩。
可隨著漢軍左右兩翼不斷突破,魏軍勉強維持的陣線再次陷入動搖。
又過了不到半刻鐘時間,臨近河灘的右翼率先鬆動,緊接著左翼。最後就連最穩的中軍銳卒,也終於因左右兩翼被漢軍突入而陷入潰退。
方才還因稠桑原上援軍加入戰場而生出幾分戰意,心存幾分僥倖,勉強撐住場面的前排甲士,至此再無半分戰意可言,唯餘驚慌與恐懼,他們開始不斷後撤,不斷後退。
漢軍見此,越發激昂。
“魏狗休走!”
“屠盡魏狗!”
“殺!”
隨著前軍甲士陷入恐慌與潰敗,後排那些旗鼓不分,號令不明,連一套完整的甲冑都沒有的弱旅,開始在恐慌之下潮水一般向後退去。
“頂住!退者死!”滿偉在陣後嘶聲大吼,督戰隊刀鋒向前,連斬近百潰卒,魏軍一時震悚,又開始不斷向前推搡。
進也是死,退也是死,被擠在中間的人自相蹈籍。
絕望的哀嚎哭喊在河灘臺地上此起彼伏,又被洶湧奔流的大河與雙方的戰鼓喊殺聲淹沒。
稠桑頂。
司馬懿高牙大纛飄揚在至高處。
曹叡身披大氅,站在將臺邊緣,朝下方的戰場俯瞰而去。講道理,今日委實是他第一次這般近距離見到大規模的戰場撕殺。
雖然曉得原下戰場的魏軍是故意放出來送死的弱旅,可看著漢軍竟毫無阻滯地就殺穿了魏軍軍陣,看著魏軍被打得節節敗退,看著魏軍幾乎沒有還手之力,這位御駕親征的大魏天子面色依舊很是難看。
儘管稠桑頂與山下戰場相隔幾乎百餘丈高,山下的喊殺哭號之聲依舊清晰無比,血腥之氣更濃郁無比,感受著此間種種,這位大魏天子終於忍不住了:
“驃騎將軍,蜀寇會中計否?”
今日魏軍以精銳督弱旅突破狹道,主動邀擊,目的一是故弄玄虛,讓漢軍不敢輕易攖鋒,以拖延時日。
其二,就是一旦漢軍接戰,就以前部弱旅磨鈍漢軍刀鋒,以十六里長的新關狹道誘漢軍精銳深入,最後再伺機俯衝破敵。
如今漢軍雖然接戰,可曹叡依舊有些憂慮,萬一漢軍只是把出戰的前部弱旅殺滅一番,再追進狹道不過五六里,就退回來。
那麼山下損失的幾千前部弱旅,恐怕就白死了,所謂的誘敵深入之策不就成了笑話?
山風烈烈,吹得曹叡大袖飄飄,人也生出幾分寒意,就在此時,司馬懿伸手指向山下的戰場:
“陛下請看。
“蜀寇如何看不出我軍以弱旅為餌?卻依舊以精銳之卒陷陣,而不以弱旅消磨靜觀其變,何也?
“此乃連勝之師,目無餘子,見餌便吞,自以為無堅不可摧,無險不能克,是為驕也。
“蜀寇遠來,諸葛亮比誰都清楚拖之不得,越拖則糧秣日窘,越拖我大魏守備愈嚴。
“觀其用兵,其所欲者,必是一鼓作氣奪下狹道,攻破新關,畢其功於一役。此乃躁也。
“陛下,驕兵必失於輕,躁兵必失於忍。
“今日之戰,蜀寇兩病俱全,驕躁交乘,便是天下最剛之器,亦必有摧折之時,況強弩之末乎?”
聽到這裡,不論這番話是不是司馬懿的「十勝十敗」論,曹叡心下都稍稍鬆了一氣。
而曹叡身後,蔣濟、衛臻、徐宣等前來勸天子駐蹕曹陽的大臣,看著司馬懿面上篤定之色,也全都暗自寬了些心。
就在此時,司馬懿復又朝狹道方向俯瞰了一眼,道:
“兵法雲:「朝氣銳,晝氣惰,暮氣歸。」只待蜀寇精銳追入狹道,只須滿伯寧所部能撐至黃昏,我王師便當擊之。
“屆時道中蜀寇銳氣已竭,進退失據。我王師東壓西,高取下,擊其惰歸,可破敵也。”
曹叡聞言至此,默然數息,最後一言不發地點了點頭,繼續往稠桑原下俯瞰而去。
魏軍依舊是敗退不止,完全就是漢軍一面倒的屠殺,曹叡本想問司馬懿要消耗到何時才能撤入狹道,最後卻還是把這個念頭掐死。
他的目光掠過兩軍犬牙交錯的接戰處,又向西掠過後方還未入戰卻伺機而動的漢軍軍陣,看到了漢軍陣中的覆著麻布的輜車或戰車。
目光再向西移,看向漢軍陣中那幾處疑似中軍將臺的土臺。
但正如守在外圍的魏軍士卒,同樣不知到底哪處才是大魏真正的將臺一般,漢軍在山下的幾處將臺所有佈置都一模一樣,曹叡並不能看出到底哪一座是真將臺,哪一座是為掩人耳目之用。
漢軍中軍將臺上。
劉禪看著秦關故道上不斷向下湧來的魏軍,一時間也不知魏軍到底打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