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又是另外一種歧視,因為執掌朝政的中原士人普遍認為,西境士人都是野路子出身,不足與論道,只能為將。
如今這世道,高高在上計程車人是看不起將族的。你們這些將族必須為將,必須為國賣命,你們只有在邊陲當好了大魏的看門狗,才能勉強獲得我們的一點點注視,從手指縫裡稍稍漏點食給你。
所謂養將譬如養鷹,飢則為用,飽則颺去。
而姜氏、梁氏、尹氏、趙氏等大族之所以拼死抗拒馬超,一是彼時後漢尚在,二是彼時他們想要通過流血犧牲獲得中央朝廷的認可,結果這些都沒有得到。
而姜維這些人之所以叛投的導火索,就是天水太守馬遵直言姜維、梁虔、梁緒、尹賞等天水大族已私下溝通蜀寇,欲行叛投之事。
須曉得,姜氏、梁氏、尹氏就是抗拒馬超時出力死命最多的幾族,卻遭到如此不公的待遇…馬遵的態度直接代表了整個山東士族的態度,執掌朝政的山東士族又代表了整個中央朝廷的態度。
曹魏代漢,涼隴士人的境遇非但沒有比後漢要好,反而更糟,那也無怪乎他們會叛魏投蜀了。
於是乎隴右、關中、乃至湖縣、弘農…崤山以西,人心不附。偏偏偽漢極善唤j關西士人,否則何以姜維能得諸葛重用,何以投蜀兩年就能立此潑天大功?
董昭當然明白癥結所在,哪個聰明人不明白癥結所在?可哪個聰明人願意讓臭關西的來中原搶食?如今朝中不少公卿私下追悔莫及,認為朝廷當時應該稍稍唤j下關西人心,那麼局勢必然不會崩壞至此,甚至偽漢第一次北寇就要無功而返。
然事已至此,再怎麼說、怎麼做都已經晚了。
問題的關鍵只在於,接下來大魏要怎麼做?
董昭沒有答案。
他這一生從未如此茫然。
他身旁,一直沒有言語的劉曄、蔣濟等人亦然。
文欽在一旁等得心急,見天子似乎已把湖縣的事拋到了腦後,又上前一步道:
“陛下!湖縣當真不奪了?那姜維豎子不殺,必為後患,陛下萬請三思啊!”
曹叡思索幾息,搖頭淡淡道:“時無勇將,使豎子成名爾,湖縣之失朕已知曉前因後果,你也不必再推諉塞責於其他。”
文欽當即面露慌張恐懼之色,俯首深深一揖:“罪臣該當萬死,請陛下降罪!”
曹叡冷笑一下:“你豈有一萬條命讓朕殺?如今喪城失地,一切以軍法從事,朕不過問。”
文欽這下是當真慌了,一時間冷汗涔涔而下。
曹叡深深看了他幾眼,才道:
“如今戰事在即,給你一個機會戴罪立功。”
文欽抬眼看了下天子神色,終於稍稍鬆了一氣:“罪臣…罪臣謝陛下隆恩!”
他也不是第一次戰敗了,作為拱衛皇權的譙沛勳貴,曹氏鄉黨,只要不是叛國投敵,戰敗這種事情極少有被問罪的,至多削爵,只是這次他丟的是湖縣,情形嚴重些罷了。
但正如他所言,要不是司馬懿、郝昭、杜襲先失了潼關,他又怎麼能丟了湖縣?
他膽子又壯了幾分,請命道:
“陛下,湖縣倘若真讓出去,臣請遷湖縣之民!縱是守不得城池,也不能叫蜀寇白白得了人口!”
曹叡若有所思,他已經聽說了,湖縣之民或結塢自保、或散居山野,要去把他們抓回來,不是不行,就是需要再耗些時日。
董昭轉頭看向文欽,沉聲道:
“文將軍,不能再遷延了。
“湖縣非久待之地,大軍多留一日,變數便多一重。
“如今最要緊的不是遷什麼民,而是即刻鞏固函谷防線,接應驃騎將軍與杜軍師安然歸來。
“再耽擱下去,蜀寇一旦奪下金陡關,再與湖縣宗俾撌侄鴳穑婒T將軍、杜軍師再折任何一個,後果都不堪設想。”他說完又看向天子,目光滿是憂慮之色。
曹叡默然片刻,似是權衡已定,微微頷首。
文欽聽得董昭之言,眸中微微有幾分惱怒之色,見得天子頷首,這才將所有情緒收完,卻不肯罷休:
“陛下,蜀寇一旦奪了湖縣,必是東寇函谷,此戰陛下親征,我大魏必勝無疑!
“但往後…這弘農便成了前線。
“陝西之民素來不服王化,極有可能勾結蜀寇,為亂後方,就與那湖縣宗僖话悖?
“臣以為宜效漢中、淮南故事,速速將弘農、陝縣兩地百姓盡數強遷山東,兩地之民近乎十萬,萬不可留給蜀寇!”
曹叡若有所思,放眼四望,打量著遠處的零零散散的民居塢堡,一時也生出了遷民之意。
自打關中失守後,朝中就不斷有遷湖縣、弘農、陝縣之民的議論,只是這些議論最後都被尚書檯給壓了下去,沒有呈到他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