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見狀,便繼續出言:
“至於借用塢堡。
“王氏闔族性命一百餘口,全在將軍一念之間,將軍真要借用,我等亦無言語。
“王氏所求,不過是保宗祠、安族眾,守先祖之祀。
“將軍若能護我王氏周全,使宗族免於刀兵之禍,王氏自當感念將軍恩德,謹守本分,絕不給王師添半分麻煩。
“至於其他
“亂世之中,唯有順勢而為,方能保得宗族綿延。
“老夫想,將軍必能明我王氏之心。”
說完他便不再開口。
他既表明了王氏的難處:
大宗在魏,小宗不能專斷。
又表明了王氏的態度:
不反抗,不添亂。
配合漢軍,順勢而為。
只能如此。
馬超未弒其族,曹操夷之。但天下人不會認為是曹操的問題,而是馬超弒父滅族,以此鄙之。
王氏倘若降漢,導致王樟、王濬父子被誅,便直接社會性死亡,至少往後再沒有士族會與王氏聯姻了,他們只能向下相容土豪。
世俗如此。
世人眼中,以小宗叛大宗致大宗夷滅,其性質簡直比叛國投敵還要更加惡劣。
這是連各方朝廷都要極力維護的宗法社會根基所在。
一如『親親相隱』,除非犯的是叛國帜娴拇笞铮駝t你舉報親戚犯法自己是要坐牢的。
『宗族倫理』勝過『忠君』。
叛國可以洗白為良禽擇木而棲,害宗親、滅大宗則是禽獸之行,永世也洗不白的。
姜維對此瞭然,沒再說什麼,只朝王陽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漢軍背後走了出來。
正是去尋漢軍的王氏子王洵了。
他一直躲在漢軍佇列後頭,此刻入得塢堡,目光便在人群中搜尋,卻只見叔祖王陽在前話事,不見父親身影,先是愣了一愣,緊接著面色陡然一僵,本能發問:
“叔祖。
“我家大人何在?!”
王陽沉默了幾息。
“在宗祠。”他說。
事實上不待他開口,王洵便已拔腿往宗祠狂奔而去。
姜維看著這王氏子的背影消失在塢堡深處。片刻後,塢堡深處的王洵傳來兩聲『阿父阿父』的嚎啕,便再沒了聲音。
且不論那王氏子如何後知後覺,郖津戍卒被漢軍輕鬆平定,姜維留下王含領二百虎步軍固守王氏塢,又吩咐了幾句,便領著剩下近七百虎步銳士與臧澤麾下幾十親信心腹,出了塢堡,往湖縣方向而去。
塢堡裡。
宗祠內。
王洵頹然而坐。
牌位下,其父王柳衣冠齊整,雙目閉合,並無刀刃加身,只是供桌上有一個小小的瓷瓶。
叔祖王陽站在他身後,沉默了很久才將兩方帛書遞了過來:“你父親留給你的。”
王洵扭過頭來,愣愣地接過。
一封握在手中,一封落在地上。
顫抖著展開手中帛書。
『汝父非為魏死節,然吾兄在魏,吾不可降。汝等萬勿以我為念,一切以宗族存續為要。』
看完矚目數息,其人嚎啕不已。
垂首泣涕,淚眼模糊,而另外一封帛書也已展開在地。
『弟智窮,負於兄』,寥寥六字而已。
…
姜維率眾而西。
沿途經過牛氏塢、陳氏塢,皆有部曲匯入隊伍當中,向姜維彙報著湖縣方向的訊息,又把今日劫獲的羽檄示與姜維一觀。
湖縣已經在望,而他腦子裡還不時跳出那素未置妗s因自己到來而不得不自盡的王柳。
正如那喚作王陽的耆老所言,今夜之事乃王氏處境使然,王柳若欲保全宗族,再為王氏另置髀罚屈N他的身死就是必然之事。
至於此事能不能瞞過偽魏?
偽魏那邊哪個不是人精?
誰看不出來這是怎麼一回事?
可看出來又能如何?
偽魏朝廷絕不會深究王柳是如何死的,更不會戳破這層窗戶紙。
非但不會深究、戳破,還可能會大張旗鼓地褒揚這個曹魏忠臣,其兄王樟、其侄王濬一併仕魏,曹魏還須優待他們,以勸天下。
總之,王柳殉節,王氏有了臉面,洛陽王樟、王濬不會被牽連,天下士族也不會人人自危。
倘若偽魏非要追查到底,認定王氏舉族投了漢,按律夷王濬宗族,那便是把整個天下計程車族全都逼到大漢這邊了。
不然呢?
將來一旦宗族被漢軍所圍,就只能闔族為你曹魏盡忠死節?那倒不如我早點想辦法投了漢。